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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半缘修道半缘君24

    “她是我从后山灵田边领回来的外门弟子。

    当时有三个洒扫弟子围着她欺负,我经过时顺手把人要了过来。

    后来她住进偏院耳房,每日陪我说话、扫地、偶尔去溪边钓鱼。”

    顾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师姐当真一点都不记得她?”

    “我脑子里没有这个人的印象。你说的那些事,什么灵田边上解围、溪边钓鱼、夜里敲门,我一件都想不起来。”

    夕岚慢慢说着,语速比平时更缓,“我回宗那晚破门而入时,屋子里只有你一个。第二日我也只见过你。没有所谓的柳婷。”

    “若你所说之人确实存在,那她不仅能让人忘记她的长相,连我同她说过的话、下过的禁制,都一并抹得干干净净。”

    顾纯沉默下去。

    夕岚被抹除的记忆像一道看不见的裂缝横在两人之间。

    她记得清清楚楚的事,在夕岚那边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这样的手段,至少得高出夕岚两个大境界。夕岚筑基后期,能悄无声息改写她记忆的人,修为至少在元婴境界。

    一个元婴修士,化名柳婷。

    特意装成外门杂役,日日在她院里扫地、烧水、剥花生,夜里抱着膝盖坐在她榻边,还说自己怕黑。

    顾纯后颈的凸起猛跳了一下,清苦味从领口溢出来,混着井边青苔的凉气。她伸手按了按那处,皮肤底下烫得惊人。

    “你在想什么?”

    夕岚往前倾了倾身子,袖口扫过顾纯的手背。

    “我原以为她只是有些古怪。”顾纯低声说。

    “古怪到能抹去一个筑基后期剑修的记忆?”夕岚倒是愈发对顾纯口中所提起的柳婷感兴趣了。

    “她若真是魔修的人,为何独独留下我的记忆?”

    “兴许是你对她有用。兴许是时候未到。总之,等我们回宗,柳婷这个人是否还在,得先确认。”

    顾纯点头。后颈的凸起又跳了一下,比先前更沉,像有只小锤抵着颈椎一下一下地敲。

    她抬手按住,清苦味从袖口散出来,连夕岚都闻见了,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又犯了?”夕岚问。

    “多亏有师姐之前给的丹药,其实没有表现出的那么难受。”顾纯扯了扯领口,让夜风吹进后颈。

    凉意贴上来,那跳动才慢慢缓下去。

    “今晚好好歇着。

    明日一早,我传讯回宗,让他们派医修来落云镇接人。至于我们,再休整半日便动身。”夕岚说。

    “师姐是打算从官道走,还是绕后山小路?”

    “官道。我受伤这事,今晚把信传出去,明日便会有医修赶来,顺路接走那些弟子。等把人交出去,我们回宗时,路上至少能少些拖累。”

    顾纯明白她的意思。今日那帮尾随的人没得手,很难保证夜里不会再来。

    “我去看看宋芜她们。”顾纯说着便要离开。

    临别之际,夕岚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若再遇见她,你能认出来么?”

    顾纯瞬间反应过来她在说谁,当即点头又摇头。她记得柳婷的样子,细瘦的肩,尖尖的下巴,眼珠黑得像两汪井。

    可她却无法确定那张脸庞下面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旁人。”夕岚叮嘱道。

    顾纯应了。

    两人重新走回通铺那边,几个天璇宗弟子已经分了馒头,正围着一碗热水吹气。

    阮青见顾纯过来,忙从包袱里翻出一小包盐渍梅子塞进她手里。

    顾纯低头看着那油纸包,梅子核在纸面下鼓着小包,甜酸的香气透过纸缝浮起来。

    “顾师姐,你们聊了那么久,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阮青仰着脸问,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馒头屑。

    顾纯用袖角给她擦掉,温声说:“没有。只是商量回宗的安排。”

    阮青哦了一声,又扭头去看夕岚。夕岚已经走到院门口,背靠着门框,剑横抱在胸前,目光扫过街面。

    她像一柄出了鞘又强行收回的剑,整个人绷得笔直。

    顾纯在通铺角上找了个空位坐下,就着梅子慢慢啃那半块饼。咸酸味在舌尖炸开,混着面饼的干香。

    她的神识再次不自觉地放出去,像一张极轻的网,从客栈天井往外铺开半里。

    师姐又去了院子附近值夜。

    顾纯能感觉到那柄剑发出的极微弱的寒意,像暗夜里的一缕霜,在院子里缓缓走动。

    她关上窗,回到榻上躺下。栖霞珠贴在手腕上,不冷不热。

    半梦半醒间,顾纯又闻到那股清苦味,浓得像有人把野姜花揉碎了抹在她鼻端。

    后颈凸起猛跳一下,额角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顾纯侧躺在通铺角落,一股接一股的清苦味从皮肤里蒸出来,混着汗气在狭小空间里发酵。

    她咬住自己的袖口,那截粗布很快被唾液和冷汗浸透,咸涩的味道压在舌根,好歹没让自己发出声来。

    通铺上其他人睡得正沉,有人翻了个身,草席沙沙响。

    顾纯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成一只煮熟的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那股燥热反而更凶了,像有人从她尾椎处点了一把湿柴,烟多火少,闷着往四肢百骸里钻。

    「兰前辈……」她在识海里喊了一声,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

    没有回应。

    珠子贴着手腕,温度比寻常低些,像在装睡。

    顾纯强撑着坐起来,后颈的凸起突然剧烈地跳了几下,她眼前一花,胃里翻起一阵酸水。

    顾纯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那点凉意从脚心钻进来,非但没压下体内的燥,反激得她浑身一抖。

    通铺房间的后窗外有片巴掌大的野草坡。

    顾纯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

    她半跪在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窗台,呼吸又乱又急。里衣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脊骨上,风一吹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往毛孔里扎。

    这种时候她总是恨极了自己这具身体,恨它记着那些早已作废的天赋,恨它在最不合时宜的地方发作。

    “顾师姐?”

    极轻的一声从门口传来。

    顾纯僵住了。她没回头,只听见通铺的门板被推开一小条缝,木轴发出极细的吱呀声。

    “顾师姐,你醒着吗?”是阮青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软塌塌地落在黑暗里。

    “我没事,起来喝口水。”顾纯尽量让声音听上去很是平稳。

    阮青“哦”了一声,门板没再动。顾纯听见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随后脚步声吧嗒吧嗒地折回。

    顾纯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才松到一半,后颈又猛地一抽,像有人拿指甲狠狠掐进那团凸起。

    清苦味汹涌而出,浓烈到顾纯自己都觉得晕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