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顾纯的建议,师姐妹两人没有异议。
“休息半个时辰,等太阳再高些我送你们过去。”顾纯盘腿坐下,将气息一点点调匀。
兰前辈在她识海里轻笑一声,「你倒是个热心肠的。」
「如今这世道,能活一个算一个。」顾纯闭上眼,后颈那处凸起又隐隐跳了一下,清苦味从衣领里渗出来,很快又被清风吹散。
兰前辈没再说话,寄宿的珠子贴着顾纯的腕骨,温度比平时略高一点,像在替她驱散林子深处涌来的寒气。
休息一段时间后,宋芜已经能靠木仗站起来了,阮青搀着她跟在顾纯身后。
“到了。”顾纯说。
阮青几乎要哭出来,扶着宋芜踉跄着跨进门槛。
“天璇宗弟子,在此借宿。”阮青从腰间取出一块乌木小牌递过去。
妇人接过牌子看了一眼,转身朝里屋喊了一声。门帘掀开,出来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帮着把宋芜扶进内室。
“几位先坐,我去烧水。伤口得重新处理。”妇人说话利落,转身进了后厨。
顾纯没坐下,而是张望着门外的景色。
兰前辈淡淡说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找你师姐?」
「今晚。」
「今晚?你可知道她去了何处?」
顾纯微微仰起脸庞,让午后的阳光落在自己眼睛上,「我能感觉到她大致的方向。」
兰前辈沉默了一瞬,随即轻哼道:「连神识都是借我的,还敢说能感觉到。我看你是昏了头。」
顾纯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点上,「她留给我的玉牌,说不定能在关键时刻带我找到她。」
珠子微微一烫,像在笑她天真:「那玉牌上不过几道清心符文,又不是追踪符。」
顾纯没解释。她的手探进衣襟里,摸到那枚贴身放着的玉牌。
顾纯安顿好两人,独自出了客栈。
“你准备一个人去鸦啼岭?”兰前辈问。
“先去看看。若事不可为,我会退回来。”
“哼,要退时只怕由不得你。”
兰前辈的声音里没了平日的懒散,多出几分锐利,“不过你倒也不必太怕。第三层刚成,保命的本事多少有了些。”
顾纯没再说话,出了镇子,往北边的小路走。
竹林深处的风变了,风里带着股极淡的臭味,像什么大东西在暗处腐烂了很多天。
顾纯停下来,试探着放出神识。
一里……半里……
她能“看”见的范围渐渐清晰。
前面有一处隘口,两面山坡夹着条窄路,坡上长满半人高的荆棘。
就在那荆棘丛后面,她“看”见了一个蹲着的人影。
“是师姐!”顾纯的心口猛地一缩,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夕岚背对着她,蹲在一块青石后面,黑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身子。她的手按在剑柄上,剑鞘点着地,整个人一动不动。
顾纯屏住呼吸,悄悄摸过去。
在她距离夕岚还有十几步远时,夕岚忽然侧过头,那一眼扫过来,冷得像浸了冰水。
她的视线落在顾纯身上,瞳孔缩了一下,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松开又握紧。
“你怎么来了?”夕岚的声音压得极低,里面却藏着一丝震颤。
顾纯几步上前,蹲到她身边。
离近了才看清夕岚右臂划了道不浅的口子,血已经止住,但袖子被染成深黑色。她脸色很白,唇上干裂,额角还擦破了一小块皮。
“先不说这个。师姐你受伤了?”顾纯小声问,伸手去碰夕岚的手腕。
夕岚瑟缩一下,到底没躲开。
“只是小伤。这地方不对劲,你瞧那里。”夕岚抓住顾纯的指尖,示意她往隘口另一边看。
顾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隘口那边有片密林,林子里静得吓人。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树叶都没有声音。
“我前晚到这里,隘口外还躺着两个天璇宗弟子的尸首。今早再来看,尸首没了,地上连血都被刮干净。”
夕岚轻微的叹息声悄悄擦过顾纯耳畔,“像是所有痕迹像被人用刷子扫过一样。进去容易,出来就难说了。”
顾纯按住栖霞珠,在心底默问:「兰前辈,里面有什么?」
兰前辈没有马上回应,直到顾纯再喊了一声,才回复:「很浓的血腥味,混着腐魂草的气味。有结界,布得不高明,却能困住筑基以下的修士。」
「还有活人的气味。很淡,在往里四五百步的地方。起码有十几个人,都挤在一处。」
“里面似乎还有十几人……会不会是那些失踪的弟子?”顾纯用气音复述给夕岚。
夕岚的眉头动了一下。她没问顾纯怎么知道,只是提起长剑反手握住。
“你留在此地。”夕岚说。
“我要与你同去。”
“你现在没修为,跟我进去只会添乱。”夕岚说得
很轻,眼睛却没看顾纯。
顾纯拔出自己的佩剑,指腹在刃口轻轻一抹,“我若没点本事,也找不到这里。师姐,至少现在别赶我走。”夕岚回过头望着顾纯,她瞥见了顾纯此刻眼底的坚决。
她没再说话,长剑缓缓抽出半寸,“跟着我,别离我超过三步远。”
顾纯拉住夕岚,在后者不解的目光中,说道:“至少先让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那就有劳师妹了。”夕岚没再拒绝,乖乖任由顾纯处理她的伤口。
两人亲昵的举动惹得兰前辈在栖霞珠里轻轻哼了一声,但她还是将青灰色的气流攀上顾纯手臂,像给她套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两人进入隘口后,天几乎瞬间暗下来。
两边的山坡越挤越窄,脚下的土路湿软,每一步都能踩出水。
顾纯闻到空气里的腐臭浓得几乎呛人,口鼻像是埋进了一缸沤烂的苇草。
夕岚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轻。
顾纯借着兰前辈的神识扫着四周,发现周围除了腐臭外,还有一股极淡的甜香,和柳婷那晚递来的香囊有三分相似。
她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了。
又往里走了百来步,夕岚突然停住。
顾纯注意到她后背的肌肉绷紧,剑已出了鞘。
前面空地上横着一根断掉的铁链,链节上沾满泥浆和暗红的锈。再远些,泥地里半埋着几块白森森的骨头,骨面上有齿痕。
“留神。”夕岚低声道。
话音刚落,泥地下方猛地刺出几根灰黑色的藤蔓。那藤蔓上长满倒刺,像活物一样朝两人脚踝卷来。
夕岚挥剑斩断两根,剑风把第三根逼退,汁液溅在地上发出嗞嗞的响。
顾纯反手一匕首切在扑向她腰侧的藤蔓上,刀刃割进去很涩,像切进老牛皮。
藤蔓断口喷出一股黑水,带着股温热的腥气,有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那黑水像有生命似的,往皮肉里钻。
顾纯闷哼一声,腕上的栖霞珠忽然大亮,青灰色的光像烙铁一样压下来,将那黑水逼出体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