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已是深夜。
顾纯推开门,玄关的灯还亮着。
林清晏靠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头歪向一侧,闭目睡着。
她等得太久,不小心睡着了。
顾纯轻手轻脚地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蹲下来。林清晏的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清秀但潦草,显然是在快速记录时留下的。
“圣痕灼伤、圣物锻造者之血、初代猎人后裔。”
都是不常见的词汇,而这三行字下面画着箭头,指向同一个名字。
是她顾纯的名字。
“你回来了……”可能是感应到顾纯的气息,林清晏低喃一声揉着眼睛起来。
那双浅褐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睡意,但很快就被某种更清醒的东西取代,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开始为顾纯介绍她今天搜集到的情报:
“今天我在档案室查到的线索有:
第一,林然在英国有一个毁容的同伙,脸上是圣痕灼伤。
第二,这个同伙曾在林然被捕期间在警局外徘徊超过三小时,他们之间的关系大概率不是普通合作。
第三,林然自述‘曾遇到一个改变了她的人’,结合前两条,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圣痕灼伤的那个男人。”
“只是我们至今不知道那个男吸血鬼的真实身份。”顾纯叹了口气。
“是的,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如果那个男人的圣痕灼伤是猎人留下的,那么林然对猎人和教会的仇恨就有了解释。
如果那个男人还活着,并且仍然在和林然一起行动,那他就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找到他,就等于找到了林然的弱点。”
“还有呢。”顾纯坐直了身体。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给您听的事情。”
林清晏拿过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几张照片和一沓钉在一起的打印件。
“首先是那条银链的检验结果。”
她将一张鉴定报告放在顾纯面前,指尖点在报告最下方的一行字上。
“银链本身是十七世纪晚期东正教会铸造的圣物,用于吸血鬼净化仪式。但检测人员发现,这条银链的炼制过程中被滴入了锻造者的血。”
“锻造者的血?”
“是一位主教。他在完成银链的最后一道工序里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将三滴血滴进了银溶液。所以这条银链会‘认主’。”
林清晏接着说下去,“它附着有锻造者生前的意志,会自行寻找佩戴者,并吸收佩戴者身上的污秽之力。”
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向顾纯。
“问题是,银链对普通吸血鬼的伤害是很明显的。高浓度的圣物接触吸血鬼皮肤会引发强烈的灼烧反应,持续佩戴会导致皮肤溃烂、肌肉坏死。
而您佩戴了十几年,唯一的反应只是‘有点烫’。”
顾纯的手指不自觉摸向自己空空的手腕。
林清晏表情愈发严肃,“所以教会的鉴定师给出了一个推论,即您的体内存在着吸血鬼猎人的血统。”
“不可能。”
顾纯断然否决,“顾家世代都是纯血的吸血鬼,我父母的血统记录可以追溯到两百年前。”
“两百年的血统记录不代表什么,任何一个家族里都可能有外人不知道的秘密。也许是某一位祖先嫁娶了有猎人血统的人,也许是更早之前的事情。”
林清晏的语气很轻,说到后半句的时候目光从顾纯脸上移开了,“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顾小姐,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您根本不是顾家的孩子?”
林清晏给出的猜想过于让人难以置信,顾纯不禁反问:“如果我确实不是顾家的孩子,那他们为什么要收养我?”
林清晏却指着笔记本上的那三行字,“对此,我有了一个猜想。顾家是因为需要您体内另一半的猎人血统,而特意收养了您。”
顾纯惊愕不已,连呼吸都慢了一拍,“……吸血鬼猎人的血统对吸血鬼能有什么用处。”
“不知道。这也是我接下来要继续调查的部分。”
林清晏合上笔记本,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是那张从伦敦监控录像里截图的照片,画面上的林然站在国王十字车站,身边是一个脸上有大片烧灼疤痕的男人。
“我们接下来说说有关于林然的消息。”
林清晏指着那张照片上的男人,“这人曾多次出现在林然的住所附近,在她被英国警方拘留期间更是在警局外徘徊了三个小时。
档案里暂时查不到他的确切身份,但他脸上的伤不出意外应该是圣痕灼伤。
圣痕只有接触过高浓度的净化圣物才会留下,而且一旦形成就不会愈合。”
“圣痕无法通过其他手段隐藏遮盖的吗?”
“按理来说是不可以的。”
听到林清晏肯定的回答,顾纯愈发仔细地盯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的侧脸,越看越觉得隐约有点熟悉。
“他长得有点像我的兄长顾缄。”
“什么?”
“其实那天晚上你被催眠,在场的除了林然,那个男吸血鬼也在场。他说的话不多,但我听出他的嗓音很像是顾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纯继续讲起她今天的所见所闻:“可今天在老宅见到他和林然相处的方式和氛围,我又没那么确信了。”
林清晏摇摇头,“时间对不上。我查到林然在英国犯下第一起案件是在三年前,而顾缄期间似乎并未去过英国。”
“也就是说陪在林然身边的吸血鬼其实另有其人吗?”
“嗯,但依旧有很大概率和顾家有关。”
“我会多加注意的。”
两人的推理就此陷入僵局,最后还是顾纯提议先去洗澡,这才暂时结束了话题。
当天晚上林清晏没有回客房睡。
她在客厅沙发上铺好被子,把枕头放在靠近顾纯卧室门的那一头。
顾纯洗完澡出来时看到这一幕,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你为什么睡在这里?”
“近一点方便您叫我。”林清晏正在往枕头上套枕套,头也没抬。
“我叫你做什么?”
“做噩梦了可以叫我安慰您,饿了可以叫我帮忙做点夜宵。口渴了也可以叫我给您倒杯水。又或者您什么都不想做,只是想找人说话,也可以。”
顾纯用毛巾揉着半干的头发,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短暂的沉默让林清晏有点不那么确定了,“……您今天不想一个人待着吧。”
林清晏走到顾纯面前,用拇指轻轻按在顾纯的下眼睑上,指腹很轻地擦过那道因为揉搓而泛红的皮肤。
“如果您想哭的话,我的肩膀可以借给您。”
顾纯抓住林清晏的手腕,将那只温热的手掌从自己的眼角移开,却没有松开。
她的手指圈在林清晏的腕骨上,拇指压在脉搏跳动的位置,感受着那一跳一跳的律动。
“……不用肩膀。让我靠一下就行。”
林清晏却直接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顾纯侧躺上去。
顾纯乖乖把脑袋枕在林清晏的大腿上,声音低低的,“如果我不是顾家的孩子,那我这么多年到底是以什么身份活着的?
一个被捡回来的残次品?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被安排好的替身?”
她的声音颤抖着,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变成气音。
林清晏的手掌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着。
拍了几下之后,顾纯的肩背突然绷紧了一瞬,紧接着一阵很轻的颤抖从她的身体传递过来。
顾纯哭了,悄无声息的,只有肩膀在轻轻发抖。
林清晏心头一软,安抚道:“就算您确实不是顾家的孩子,您也早就成为您自己了。”
顾纯翻了个身仰面躺平,从下面看向林清晏的脸。
客厅的灯光从林清晏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顾纯看不太清林清晏的表情,但可以看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着光,惹得她心头痒痒的,忍不住感慨:“你这个人类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
“明明是你先骗我的。扮成被男朋友卖掉的可怜学生,接着又混在我身边做着监视的任务。”
“嗯,是我先骗您的。”
“结果现在在这里安慰我的人也是你,给我做饭的是你。陪我说话的是你,把我从噩梦里叫醒的是你。
喂我血的人是你,我喜欢的人也是你。”
顾纯抬起手,指尖停在林清晏的下巴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立场?”
林清晏握住顾纯的手指,把它从自己的下巴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我现在的立场是,您该去睡觉了。”
“……你这是转移话题。”
“对,我就是转移话题。”
林清晏拉她坐起来,用叠好的毛巾擦了擦顾纯还没干透的发尾,“今晚先好好休息,等事情都查清楚了,我任凭您处置。”
“怎么处置?”
“到时候您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