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纯和苏锦年搭乘的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晃晃悠悠地开着。
至于她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因为张黎在周三例会结束时提出的,为了下一期校刊要去西山采风。
而自从那次庆祝宴后,顾纯和苏锦年两人见面的频率比之前更高了。
光是编辑部每周一次的例会,还有采访小组成员每周私下讨论两次,她们一周就要见上最多三次。
可即便已经是如此高的见面几率,顾纯和苏锦年有时候还需要趁着吃饭的时间坐在一起商量工作……
所以之前两人之间有意无意地回避碰面反倒显得没什么必要了。
这次的采风之旅,苏锦年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霸占了顾纯身旁的空位。
顾纯对此没有发表任何看法,甚至还有些纵容,其他关系普通的社团成员更加没有反对的理由,就这样默认了苏锦年和她坐在一起。
中巴车是双排座,顾纯靠窗坐着,苏锦年靠着过道,中间还没有把手隔开彼此。
坐在后排的社员开始聊天,还有人带了蓝牙音箱,放着清亮的吉他民谣。
山路弯多,每过一个急弯,车身便会往一侧倾斜,带动靠背抵着顾纯的肩膀往前送。
而这一路上,顾纯为了不冒犯到苏锦年,一直十分克制地收敛自己的身体。
但她旁边坐着的苏锦年却很是放松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袋还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往顾纯那边偏。
她的呼吸均匀,对周遭的颠簸毫无感应,仿佛睡着了一样。
突然,车又过一个弯道,车身猛地一晃,苏锦年的脑袋彻底歪过来,枕在了顾纯的肩窝里。
那一瞬间,顾纯感觉自己的呼吸差点都要停了。
她小心翼翼地偏过脸,视线沿着怀中苏锦年的轮廓一点点往下。
雾蓝色的毛衣领口蹭着顾纯的下巴,带出一缕洗衣液的气味,清浅的皂角香混着一点苏锦年身上惯有的甜。
倒是前座的张黎回头说了句什么,顾纯没听清。她只看见张黎朝她挤了挤眼睛,又转回去继续聊天。
苏锦年感受到顾纯身上令她安心的气息,睡得更熟了。手掌轻轻搭在膝盖上,垂下的指尖偶尔会在车身颠簸时,轻轻擦过顾纯的大腿侧面。
撩起轻微的痒,如羽毛滑过肌肤一般,让人心颤。
顾纯除了忍耐,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快点抵达目的地。
时间过得很快,一回过神来,车速渐渐慢下来。
时间又过得很慢,顾纯已不知自己在心里祈祷过多少次。
窝在顾纯怀里的苏锦年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她的鼻尖抵着顾纯的锁骨,呼出的温热气息透过薄薄的棉布衬衫,富有节奏地一圈一圈地落在皮肤上。
顾纯不得不收回原本落在窗外的视线,转而看向苏锦年。
几缕碎发散在女孩后颈上,跟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摆。顾纯却没敢抬手拨开,只是静静看着。
中巴车在一片开阔的观景台边停下,发动机熄火后,车厢里安静了许多,只剩几个人收拾背包的窸窣声。
张黎率先跳下车,朝她们这边喊:“到啦到啦,下车下车。”
苏锦年也刚好在这阵动静里缓缓睁开眼睛,像是不愿从睡梦中挣脱,好一会儿才舍得把脸从顾纯的肩窝上抬起来。
柔软的发丝不经意地擦过顾纯脖颈,给她留下一缕痒意。
“到了吗?”苏锦年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到了,我们该下车了。”顾纯答。
苏锦年低下头,瞥了瞥顾纯的衬衫肩头,那处布料被压出一道浅褶。
是自己的杰作。
苏锦年小脸微红,什么话也没说伸手将那个褶痕抚平,手指依依不舍地在顾纯的肩膀上稍作停留。
若即若离的,快到顾纯还没反应过来,苏锦年已经悄然收回手指。
下车后,秋日的山风迎面扑来,带着松针和干燥泥土的气味。阳光很好,照在观景台的木栏杆上,泛着暖融融的白光。
张黎已经招呼大家往步道入口走,苏锦年故意等顾纯走到她身侧,才迈开步子跟上去。
“你的肩膀,一路上被我枕麻了吧?”苏锦年偏着头看她。
“还行,没有完全麻掉。”顾纯试着活动一下发麻的右肩,言语中并不如何在意。
苏锦年没再追问,只是刻意放慢了脚步,方便顾纯能走得更轻松点。
队伍经过一处溪流时,潺潺水声从石缝间挤出来。浅浅的水底,干净的连一条锦鲤的身影都瞧不见。
苏锦年却蓦地停下脚步,蹲在溪边看水底圆润的鹅卵石,以及阳光透过树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斑。
顾纯自觉跟在她身后驻足不前,更没有出声打扰。
“你看这块石头像不像一只乌龟?”苏锦年指着水底一块灰绿色的石头,回头问她。
顾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块石头确实有个凸起的弧度,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顾纯点头回应:“像。不过更像你小时候蹲在花坛边逗猫的样子。”
苏锦年听出她话里的打趣的含义,用脚尖拨了一下水面,溅起几粒细小的水珠落在顾纯的鞋面上。
“纯姐姐记性真好呢。”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有几滴蹦到顾纯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她并不讨厌。
——“顾纯、苏学妹,快过来!再不快点动身,大部队就要抛下你们俩了!”
张黎在前面喊她们跟上,苏锦年应了一声,转身往步道深处走。
只是刚走出几步她又停住,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开手掌亮在顾纯面前。
是一颗橙子味的水果糖。
“上车前在便利店买的。”
苏锦年没有回头,只是把手臂往后伸着,“给你的,拿好。”
顾纯接过那颗糖,收进衣兜没舍得拆开。
前方传来社员们说笑的声音,混着山雀的鸣叫,在树林间回荡。
苏锦年缓缓走在光斑和阴影交错的小径上,虽然一直没有回过头,但顾纯还是从她有意放慢的步伐中看出了苏锦年的体贴。
顾纯抬手按了按衣兜里那颗糖的位置,棱角分明的糖块隔着布料抵着她的掌心。
不再犹豫地跟了上去。
一如小时候,明明迷路的人是苏锦年,到头来却是她主动牵起了为她领路的顾纯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