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纯注意到赵衍欲言又止的神态,不由握住宋持盈的手,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殿下,还请容臣和赵大人单独说几句话。”
宋持盈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暂时松口,径自走出花厅。
路过赵衍身边时脚步不停,她还不忘留下一句略带威胁的话语:“赵大人若是来劝本宫的驸马回国,本宫劝你省省。”
竹帘落下,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纯倒了杯茶推到赵衍面前,赵衍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赵大人,父王是真的失踪了吗?”
赵衍抬起眼。
烛光下他的眼角有细密的纹路,比出使晋国时憔悴了不少。
“世子,王爷他……确实是追击匈奴时与主力失散了。
但末将派出去的斥候回禀,沿途没有发现交战痕迹。匈奴人也没有宣扬俘获王爷的消息。”
“所以父王是自己走的?”
赵衍没有正面回答,“王爷临走前,派人留了一封信给您。”
他从怀里摸出第三封信,这封信没有信封,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羊皮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顾长洛的笔迹,“无论听到什么消息,暂时不要回秦,一切留待为父的书信。”
赵衍还不忘从旁补充道:“世子,王爷临走前还交代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让世子在晋国好好待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为他担心。
王爷说,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赵衍还特意告知了顾纯,秦国已经派出特使过来,对方正在路上。
特使姓孙,是丞相的长史,带着秦皇的亲笔诏书,此来是为了亲自押顾纯回国。
“孙长史大概什么时候入京?”顾纯问。
“最快七日,最慢十日。世子,孙长史此人不好对付。他在丞相手下做了十几年长史,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我知道了,多谢赵大人。”
顾纯亲自送赵衍离开公主府,等人走远才折回的书房。
彼时宋持盈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翻开的书页却还是最初那一页。
“赵衍走了?”
“走了。”
“嗯。”
“他让你不要回秦,本宫也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你嘴上说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本宫也清楚。”
宋持盈放下书卷,坐直身体,“你是不是在想,不回秦是对的,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顾纯不由低下头。
宋持盈太了解她了,有时候比她更了解她自己。
“我是在想,父王为什么要独自离开。追击匈奴不需要他亲自去,副将可以带队,斥候可以追踪。他却选择自己走,这其中一定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
“具体的我也不知。但匈奴的异动和朝中的弹劾同时出现,这时机未免太巧了些。”
宋持盈若有所思地说道:“你是怀疑有人背后操纵?”
顾纯也不敢打包票,只将自己的理解说了出来,“我只是觉得,父王在边关守了那么多年,匈奴的动向他一向了如指掌。这次忽然被伏击,又忽然失踪。
丞相连夜联名上书,押解的文书比追查失踪的军令还先到。这其中的时间差,不该这么短。”
宋持盈沉默了一会儿。
“这件事本宫让人去查。”
她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顾纯面前,“但你得答应本宫,无论届时查到什么都不要擅自行动。”
顾纯点点头。
“还有。”
宋持盈的指尖点在顾纯的锁骨正中央,“你父王让你不要回秦,你就不许回。就算秦国来一百道旨意,本宫也有办法让他们空手回去。”
“殿下有什么办法?”
“你忘了吗?”
宋持盈露出一丝得意笑容,“你的和亲文书上盖的是两国的玉玺。你现在既是秦国世子,也是本宫的驸马。秦国要拿你,还得先问问晋国同不同意。
不过你父王那边,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只能先等着,父王临走前留了一封信,让我不要回秦。他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有他自己的打算。”
“你不担心?”
“担心。但担心没用。”
宋持盈睁开眼仰头看她,两人的视线在铜镜里碰在一起。
“你倒是比以前沉得住气了。去年那个被本宫吓一吓就跪地请罪的顾娘子,如今也学会不动声色了。”
“还得是殿下教得好。”
“就会贫嘴。”
几日后公主府前厅来了内侍。
“驸马,宫里来人了。”
顾纯动作顿了一下,宋持盈翻身从她怀里爬起来,声音沙哑地问询:“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顾纯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宋持盈的肩膀。
融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殿下,驸马。来人是乾德殿的孙公公,说是陛下请驸马即刻入宫。”
宋持盈坐起来,长发从肩头滑落。听到来人的名号,她眉头微微拧起。
“父皇这么早召你进宫,怕是那秦国的长史上朝拜会过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纯拿起搭在衣架上的外袍,“殿下再歇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你等等。”
宋持盈掀开被子下榻,赤足踩在地衣上走到妆台前。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块玉佩,转身塞进顾纯手里。
玉佩温润,还带着檀木抽屉里的沉水香味。
“这是本宫的生母留下的。你戴着它进宫。”
“殿下……”
“让你戴上就戴上。”
宋持盈把玉佩系在顾纯腰带上,手指绕了两圈络子,打了个死结。
她直起身,对上顾纯的目光,“父皇若是为难你,你就说身体不适尽量拖延时间,本宫随后就到。”
乾德殿内弥漫的药味愈发浓郁,苦涩的草药气混着龙涎香,熏得人喉咙发紧。
晋皇靠在龙榻上,面色一天比一天差劲,看上去一副时日无多的模样。
今日皇后裴毓不在,殿内只有几个伺候的太监和宫女,垂手站在角落里。
顾纯走到榻前,跪下叩首,“儿臣叩见父皇。”
晋皇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他的手指枯瘦,指节凸出,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持盈近日可好?”
“回父皇,殿下安好。”
“那就好。”
晋皇咳嗽了两声,旁边的太监连忙递上帕子。他接过来掩住嘴,咳完了才放下。
帕子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被太监迅速收走了。
“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问你。”
“父皇请问。”
“朕听说,秦国内部出了乱子。齐王在北境失踪,至今仍无音讯?”
“回父皇,确有此事。”顾纯微微收紧手指。
晋皇眯了眯眸子,意味深长地追问道:“昨日秦国新到的使臣前来觐见朕,希望朕将你交给他,你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