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顾纯那边开口问询,宋持盈已经自顾自地说出口:“太子那边,本宫近来愈发看不透了。”
她眉头微微蹙着,脸上竟少见地露出几分犹豫。
顾纯不禁有些担忧,“殿下此话怎讲?”
“自从柳怜儿入东宫之后,太子来我府上的次数少了许多。以前他隔三差五就差人送东西来,如今却连一封信都难得见到。”
“本宫派人去东宫问过几次,每次太子都说在忙。至于忙些什么?当然是忙着陪那位怜儿姑娘赏花逗鸟。”
顾纯也由此想起那个抱着琵琶坐在石墩上的女子,只是很难相信她会变成宋持盈口中的蛊惑太子之人。
“殿下是担心太子被人蛊惑?”
“蛊惑倒不至于。本宫只是觉得,一个人变得太快,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去年祈雨的时候,太子能跪满七天七夜。如今却连早朝都称病不去,整日待在东宫里。
就连朝中那些原本站在太子这边的大臣,表面看着还站在太子那边,实则一个两个的都偷偷转变阵营投入其他皇子麾下了。”
宋持盈语气凝重,转而问起,“说起来今日父皇单独召你进宫,期间可曾提起过太子?”
“没有。陛下只问了殿下的近况。”
“那就好。”
宋持盈毫不遮掩地在顾纯面前松了口气,“父皇不问,说明他还没打算动太子。但四皇兄那边估计不会蛰伏太久。
镇北侯的兵马远在北境,远水解不了近渴。可他若是在京城里动了手,能拦住他的人应该也不多。”
“殿下今夜想得太多。这些事明日再议,先歇息吧。”
顾纯绕到她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搭上宋持盈的肩膀。
宋持盈抬手覆住顾纯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手指紧紧扣住顾纯的手。
“驸马可以答应本宫一件事吗?”
“殿下请说。”
“不管将来发生什么,还请不要站在本宫的对立面。”
顾纯手指微微一僵,宋持盈的指腹正贴着她的指节,一点点摩挲着。
“臣答应殿下。”
宋持盈这才转过身来,仰头看着她。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那双威严的凤眼映得格外亮堂,里面清晰倒映着顾纯的面庞。
“记住你说过的话。”
第二日一早,融雪来禀,说是太子殿下前来拜访了。
宋持盈正在梳头,闻言挑了下眉。
太子宋元昭站在花厅里,正低头看着桌上的一盆兰草。听见靠近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脸上挤出点笑意。
“皇姐,还有皇姐夫。”
“你还知道来。自己算算,有多久没登本宫的门了?”宋持盈在主位上坐下,顾纯自觉坐在她身边的空座。
“孤最近事务繁杂,实在抽不开身。”
不远处坐着的太子一手搭在膝盖上,袍角垂下来遮住脚踝,却遮不住那条微微向外撇的伤腿。
“事务繁杂?本宫听说你连早朝都称病不去,哪来的事务?”
太子面上笑意没变,语气却颇为敷衍,“皇姐教训得是。只是孤近来身子确实不太爽利,那条伤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宋持盈的目光落在他膝盖上稍作停顿,随即移开,主动转移话题,“今日来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再过几日便是母后的生辰,因着父皇身体不适,也不宜为母后大办寿宴。索性就咱们几个皇子皇女一起为母后简单庆祝一下好了。邀请帖已经发下去了,皇姐和皇姐夫那份孤自然要亲自送来。”
宋持盈拿起帖子翻开看了一眼。帖子上的字迹工整端正,是太子亲笔。
唯一有点奇怪的地方,是落笔的末尾处好似残留了一滴化不开的墨迹。
这是一向谨慎认真,严于律己的太子宋元昭从来不会犯的低级错误,特别这封邀请函还是送给她宋持盈的。
换做往常宋元昭只会更加尽心尽力,做到尽善尽美。
可如今却……
宋持盈记下这点异常,嘴上夸赞道:“你倒是孝顺。”
“母后这些年操劳不少,孤为人子的,总该尽些心意。”
太子说着站起身,朝宋持盈拱了拱手,“如今帖子已经送到,孤就不多留了。东宫那边还有几件事等着处置。”
“太子这就要走了?”
“改日再来陪皇姐说话。”太子笑着往后退了两步,转过身去。
一直默不作声的顾纯注意到太子走路时左腿拖得比上次见面更明显了些,以至于有点刻意的嫌疑。
“他的腿伤好像更严重了。”
却不料宋持盈的一声低声呢喃,恰好和顾纯的想法对上了。
顾纯走到她身边,手指搭上她的太阳穴轻轻揉按。宋持盈顺势阖上眼,脑袋微微后仰靠进顾纯怀里。
“去年太医说,只要好好养着,不至于留下大碍。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反倒更差了?”
“殿下若是担心,不如派太医去东宫瞧瞧。”
“他不让太医看。本宫派过两次,每次都被他推了,说只是旧伤复发不必大惊小怪。”如此古怪的行径,从前想来只觉得是太子自尊心作祟,不愿被人提及伤处。
可如今他的伤势看起来愈发严重了,若是想要继承皇位,那么应该会更加在意自己的伤腿才是。
为何反而要晦疾避医,甚至放任伤势继续严重下去?
宋持盈忍不住睁开眼睛,仰头看向顾纯,“你说他是真的腿疼,还是不想上朝?”
“殿下是觉得太子在装病吗?”
顾纯说完那句话,宋持盈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窗外扑棱的鸟雀,声音低低的,“他不敢让太医看,应该是因为太医会摸骨。若是什么都没查出来,那疼就是装的。若查出点什么,那伤就不该拖到现在。”
“殿下也觉得太子的腿其实早就好了?”
宋持盈睁开眼睛,抬手按住顾纯的手背止住她揉按的动作,“也许从一开始就没那么严重,只是我们先入为主了。”
假设太子真是在装病,那么除了可以避免上朝以外,他在其中有什么利益可图吗?亦或者是……有什么不得不故意退居幕后的理由?
太子称病不朝,获益的必然是其他几位年龄适中的皇子,其中以四皇子宋元衡为最佳获益人。
太子按理来说该对他多加忌惮的,却为何反而隐隐有种听从宋元衡命令的错觉在?
之前负责接待作为和亲对象的秦国世子顾纯是这样,后面太子游船也邀请了他参加,在“可能”已经查清推顾纯下湖的凶手身份后,依然选择了帮忙隐瞒真相。
甚至还有更加久远一点的事情,柳怜儿与四皇子之间的隐秘关系。
这一个个藏有关联的念头让顾纯后背微微发凉。
她抬头看向宋持盈,对方紧抿唇瓣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殿下。”
宋持盈抬眼。
“臣有一个问题。”
“问。”
“柳怜儿入东宫之后,太子身边的人有没有换过?”
宋持盈瞳孔微微瑟缩一下。
“他身边的人,自从柳怜儿入东宫之后便陆续更换了不少。最近一次大换人,更是可以追溯到他受了腿伤那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