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两人没再说话。
直至宋持盈下了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马倌,才转头向顾纯发起邀请:“世子若不嫌弃,便随本宫回府用午膳吧。”
顾纯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终是因盛情难却又咽了回去,“多谢殿下。”
两人并肩走过回廊,花厅早早摆好了膳。
几碟小菜,一碗鸡汤,一碟桂花糕,还有两碗米饭。菜色比顾纯记忆里的简单些,没有公主平日里用的那些排场。
“本宫今日胃口不好,让厨房少做了几道菜。世子将就着用些。”宋持盈在主位坐下,端起饭碗。
顾纯在她对面坐下筷子夹了一箸青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是熟悉的味道。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
碗筷碰撞的声音在花厅里响着,偶尔夹杂着宋持盈喝汤时瓷器碰嘴唇的细微声响。
“世子在秦国,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宋持盈放下汤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兵书居多。”
“哦?世子还懂兵法?”宋持盈透露出一丝兴趣。
“只是略知一二,不敢说懂。”
宋持盈笑容淡淡的,“世子说话总是这么谨慎。本宫那位故人也是这样,问什么都答得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把柄。”
顾纯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殿下似乎很在意那位故人。”
“在意?”
宋持盈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本宫也说不上来。她骗了本宫很多事,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真话。本宫本该恨她的。可她走的那天,本宫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花厅里安静下来。
顾纯只说了句,“那位故人或许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
宋持盈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边浮起一抹讽刺的笑意,“谁还没有苦衷了。本宫也有苦衷,不过本宫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坐在这里,等着和亲的世子前来迎娶本宫。”
“殿下若是不愿……”
“本宫愿不愿意,重要吗?”
宋持盈打断她,“父皇的圣旨已经下了,礼部的嫁衣已经在做了。本宫就算把整个公主府掀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世子不必多想。本宫说这些,不是想反悔这门亲事。只是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想找个人说说。”
“殿下请说,在下会一直听着。”顾纯垂着眼睛。
“本宫那位故人去了秦国。走之前她答应本宫会回来,可本宫派去秦国的人找了好几个月,连她的影子都没找到。”
宋持盈声音幽幽的,“本宫有时候想,她大概根本没打算回来。那些话不过是哄本宫的。
可本宫又觉得,她那双眼睛看着本宫的时候,说的是真话。”
顾纯有些紧张,克制着不敢看她。
“世子有在秦国见过她吗?”宋持盈忽然问。
“谁?”
“本宫那位故人,她叫顾纯。”宋持盈说出这个名字时,目光直直钉在顾纯脸上。
“没见过。”顾纯听到自己如此说道。
宋持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吗?那大概是真的找不到了。本宫还以为这次随世子同来的使臣大人应该知道她的下落,毕竟她当初是跟随那位大人一起‘回’的秦国。”
“……在下可以帮您问问赵大人。”
“那就提前谢过世子了。世子今日若是不急着走,不介意陪本宫下盘棋吧。”
顾纯应了声好。
侍女很快搬来棋盘和棋子,摆在花厅正中的圆桌上。宋持盈执白,顾纯执黑。
第一子落在星位。棋子敲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顾纯执黑子的姿势很标准。
手指夹着棋子,指尖微微用力,指节分明。她落子很快,几乎没有犹豫,每一步都像是早就想好了。
宋持盈却下得很慢。她拈着白子在指尖转了两圈,才落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花厅里只听得见棋子落盘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世子下棋的风格,和你本人的气质不太一样。”宋持盈落下白子后忽然开口。
“哪里不一样?”
“你人看着沉稳,棋风却很具有侵略性。”
宋持盈的手指点了点棋盘左上角,那里黑子已经围成了一片,“每一步都在进攻。”
“殿下却一直在退让。”顾纯看着棋盘上的局势。
“退让?”
宋持盈拈起一颗白子,落在黑子包围圈的边缘,“本宫这叫作留有余地。”
下一刻,黑子落在白子旁边,堵住了那条退路。
顾纯随口说道:“余地留得太多,反倒会被人逼到绝境。”
宋持盈拈着白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瞥了顾纯一眼,后者正低着头看棋盘,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神情。
“世子这话,倒像是在教训本宫。”
“在下不敢。”
顾纯抬起眼,目光坦荡,“只是与殿下下棋而已。”
宋持盈笑了一下,把那颗白子落在另一个位置。“那就继续下棋,看看到底鹿死谁手。”
棋局进行到中盘,宋持盈的白棋围了一大片空,黑棋被压缩在右下角,几乎没有活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纯盯着棋盘,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枚黑子,似在进行垂死挣扎。
“世子这棋,怕是输了。”宋持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顾纯没说话,落下那枚黑子。
黑子落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宋持盈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她放下茶盏,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别处。
顾纯又落一子。这次宋持盈思索更久,像是看出了什么轻声呢喃道:“世子这是……”
顾纯只是客气地一句:“殿下,请落子。”
几手之后,棋盘上的形势悄然变化。
黑棋像是被什么东西串联起来,从右下角蔓延到中央,反过来围住了白棋的一块大龙。
宋持盈盯着棋盘,手里的白子迟迟没有落下。又是一阵沉寂,白子最终落下。
顾纯看着那步棋,没再继续。
“殿下赢了。”她推棋认输。
宋持盈靠在椅背上,看着棋盘不禁笑了,“世子这局棋明明能赢,为何不索性赢下来?”
“还是殿下棋艺高超,在下不及。”
宋持盈的目光落在顾纯脸上,“是吗?本宫倒觉得,世子是在让着本宫。”
顾纯垂下眼睛,“殿下多虑了。”
宋持盈没再追问,让侍女收了棋盘。
“世子明日还来吗?”临别之际,宋持盈又问。
“殿下若是不嫌弃,在下明日再来陪殿下下棋。”
“那便明日继续。”
宋持盈站起身,“本宫现下有些乏了,就不送世子了。”
顾纯跟着站起来,朝她行了一礼,“殿下好好休息,在下告退。”
接下来的日子里,顾纯又去了几次公主府。
每次都是宋持盈派人来请的。
有时是邀她一起骑马,有时是请她去书房赏画,还有一次只是让她陪着在花园里走了一圈,看了几株新开的菊花。
两人相处的时间渐渐多起来,但谈话的内容始终围绕着无关紧要的事。
宋持盈会问她在秦国的见闻,问她路上遇到的风土人情,问齐王在北境打仗的事。
这些问题都规矩得让人挑不出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