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摇晃。
宋持盈语气随意地问道:“方便说说你那个远房亲戚找你有什么事吗?”
顾纯研墨心下一凛,故作镇定地回答:“只是叙叙旧。与他们多年未见,彼此间难免有些生疏了。”
“是吗?”
公主满不在意地点点头,“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本宫说。”
顾纯垂眸敛眉,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殿下体恤,奴婢并无难处。”
“若真无难处便好。明日安阳郡君来府里做客,你随本宫一同招待。”
“奴婢遵命。”
次日上午,安阳郡君的马车在公主府门口停下。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仍做孀居的打扮。
宋持盈在花厅设了茶席。红炉煮水,白瓷盛茶,茶汤的色泽碧绿澄澈。
“郡君今日来得巧,这是今年新到的雨前龙井。”宋持盈端起茶盏向她示意。
安阳郡君双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小口,苍白小脸终于浮出一点笑意,“好茶。殿下这里的东西,总是好的。”
“郡君谬赞。本宫这里不过是些寻常物件,比不得四皇兄包下整个望江楼的排场大。”
此言一出,安阳郡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
宋持盈却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那日望江楼宴后,四皇兄可曾再邀郡君赴宴?”
“四殿下日理万机,怎会记得妾身这样的人。”
安阳郡君放下茶盏,声音似是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
“郡君何必妄自菲薄。”
宋持盈笑着端起茶壶,亲自替她续了茶水,言辞间满是试探。
“镇北侯在北境统领五万精兵,郡君是侯爷的独女。这京城里想结交郡君的人,应当排着队才对。”
“殿下说得是。”
安阳郡君不再遮掩,她直视宋持盈的眼睛,坦诚道:“四殿下确实有派人来请过。不但送了帖子,还送了几匹锦缎。不过妾身都推了。”
“为何推了?”
“妾身是孀居之人,不该与皇子过多往来。况且……”
安阳郡君眸色郁郁,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茶盏边沿,“况且四殿下的心思,妾身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妾身并不想被人当作棋子。”
宋持盈闻言唇角一勾,眼底的笑意真切了些,不禁出口夸赞:“郡君果真是个明白人。”
“殿下也是明白人。”
安阳郡君轻轻吁出一口气,孱弱的身躯似乎因刚才那番话耗去了不少力气。
此后两人又接着说了些闲话,关于京城的春色、新开的花市,还有上个月宫里新添的几位美人。
临近午时,安阳郡君起身告辞。宋持盈送她到花厅门口,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郡君觉得,本宫这府里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安阳郡君微微一愣,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站在宋持盈身后的顾纯,默默垂下了眼帘。
“殿下府中,自然是处处都好。”
送走安阳郡君,宋持盈回到书房,靠在椅背上阖目小憩片刻。
顾纯站在她身后,不等吩咐手指已经自然搭上了公主殿下的太阳穴,为她慢慢揉按。
“安阳郡君是个聪明人。”
宋持盈闭着眼睛,轻声叹息,“本宫只提了一句望江楼,她就知道本宫什么意思了。”
“殿下是想提醒她,四皇子有意拉拢她?”
“与其说是在拉拢她,倒不如说是在拉拢她父亲。只要镇北侯站在四皇兄那边,四皇兄手里就有了兵权。”
宋持盈的眉头微微蹙起,顾纯的指腹正好按到那个位置,轻轻揉开。
“可是安阳郡君方才说,她不想被人当作棋子。应当不会那么轻易就被四皇子拉拢到同一阵营里。”
“她当然不想。但她一人又能撑多久?四皇兄的耐心不会一直这么好。
镇北侯远在边关,鞭长莫及。安阳郡君一个寡居的年轻女子在京城里孤零零的,迟早会被四皇兄找到突破口。”
“殿下是想帮她?”
宋持盈睁开眼,仰头看向顾纯。两人离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上了。
“本宫帮不了她。本宫自己还焦头烂额呢。父皇逼婚,三皇子虎视眈眈,四皇兄在一旁暗地里搞小动作。你说本宫应该先顾哪一头?”
顾纯认真想了一会儿,给出的建议却是,“殿下应当先保重自己。那些事,一件一件来,总能解决的。”
“一件一件来?你倒是说得轻巧。”
宋持盈忍不住轻笑一声,“罢了,今日本宫不想再想这些烦心事。你继续按。”
顾纯继续替她揉按太阳穴,公主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顾纯以为她睡着了,力道放得更轻了些。
“别停。”
宋持盈闭着眼睛,声音里夹带着一丝困意,“就这样。别停。”
过了许久,顾纯的胳膊开始酸胀,手指也有些发麻。
公主还是睡着了,连带着攥住她袖口的手指也松开。顾纯轻手轻脚地替她披上狐裘,这才走出书房,和融雪换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纯有些意兴阑珊地返回自己的屋子,却没想到会有一道人影守在那里。
又是顾缪的人吗?
可是不对劲,他不是前不久才召见过自己一次,怎么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到明目张胆地等在自己房间门口了吗?
“是谁在那里?!”顾纯戒备地出声警示。
那道纤细的人影终于转了过来,竟是许久未见的前花魁柳怜儿。
“顾姐姐。”
柳怜儿迎上来,脸上带着急切,“我总算等到你了。”
顾纯见到是她,悄然松了口气,不过见她面露焦急,还是关切地多问了句:“柳妹妹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实不相瞒,我明天就要走了。”
说到这里,柳怜儿眼尾微微泛红,差点声泪俱下,“太子殿下派人传了话,说后日来接我入东宫。所以我不能再等了,打算今夜就走。”
顾纯愕然,下意识反问:“走?你一个人能去哪里?”
“往南,总之要先离开京城。”
柳怜儿声线颤抖,眼底沁出泪来,依依不舍地挽住顾纯的手臂。
“顾姐姐,我今日来找你是想同你道别的。在公主府里这些日子里,只有你待我最为真心。”
“我知你心意已决,可京城到南方路途遥远,你一介弱女子孤身在外,又该如何应对?”
“我会照顾好自己。姐姐放心,像我这种人,别的本事没有,命倒是够硬。”
似曾相识的话语,一下子把顾纯带回那日在观音庙前柳怜儿许愿的那一幕。
她到底没再劝阻,而是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柳怜儿手里。
“拿着路上用。”
柳怜儿看着手心里的碎银,眼眶再次湿润,有心想要道谢,却又觉得千言万语始终不及顾纯帮她的这份情谊,最终只是用力握紧了那些银子。
“姐姐保重。”
道完别,柳怜儿转身快步离去,仿佛从来没有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