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怜儿领着顾纯穿过两条巷子，走到城南的观音庙。
庙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的鬃毛被香火熏得发黑。匾额上的漆金大字已经斑驳了，“慈航普度”四个字缺了半边金粉。
正月初二来上香的人不多。
院里只有几个老太太在烧纸钱，火星子被风吹起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就灭了。
正殿里供着一尊白衣观音像，低眉垂目，手里拈着一枝杨柳枝。
柳怜儿在蒲团前跪下，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顾纯站在她身后，她的目光越过柳怜儿的肩膀，落在观音像旁边的一扇小门上。
那是通往庙后的门。
“顾姐姐不拜吗？”
“我不信佛。”顾纯摇摇头。
柳怜儿睁开眼睛，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那姐姐信什么？”
“我信我自己。”顾纯不假思索地说道。
这句话似乎让柳怜儿觉得有趣。
她歪了歪头，眼里浮出一丝笑意，“顾姐姐说话总是和别人不一样。”
顾纯没有接话，她的视线又飘向那扇小门。
柳怜儿在庙里待了约莫一刻钟。
她磕了三个头，往功德箱里投了几文铜钱，还从香案上拿了一根红绳系在手腕上。
“这庙的后院有一棵许愿树。”
柳怜儿扯了扯手腕上的红绳，“听说把愿望写在红布条上扔到树枝上，就能实现。”
“柳妹妹许了什么愿望？”
“说出来就不灵了。”
柳怜儿笑着避开这个话题，顾纯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两人在庙门口分开。柳怜儿说要再去街上逛逛，顾纯则说自己想回府了。
话虽如此，顾纯还是在外头吃了顿午饭，又逛上一段时间才回的公主府。
人还没走到自己住的偏院，她就迎面碰上一个穿靛蓝褙子的侍女。
那侍女瞧见顾纯，脚步一顿，神色有些古怪，“顾娘子，您可算回来了。”
“可是公主有事找我？”顾纯很有自知之明地问道。
“正是如此，府里来了客人四皇子殿下忽然登门拜访，公主在花厅陪了一个多时辰了。”
安王。
顾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收集来的情报，当今圣上有五位皇子，四皇子宋元衡，封号安王，是宋持盈的四哥。
“融雪姐姐吩咐，说您回来了就去花厅伺候。殿下点的。”
顾纯心里叹了口气。
她还想着回屋好好休息一整天，这下看来是不成了。顾纯嘴上应了声好，脚下却故意放慢速度。绕过回廊，穿过月洞门，花厅的暖黄灯光从雕花隔扇里透出来。
还没走近，先听见一个男声。
“持盈，这是我命人从南边带回来的荔枝酒。你不是素来爱喝果酒吗？这酒用冰镇过，入口甘甜，后劲却不小。”
声音温和，带着刻意放软的讨好。
“四皇兄有心了。”
公主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顾纯在门口站定，守门的侍女替她掀开锦帘。
帘子一掀，暖风裹着酒气和苏合香迎面扑来，帘角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花厅里烧着地龙，比外面暖和许多。正中摆了一张紫檀圆桌，桌上搁着几碟点心和一壶酒。
公主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盏却没喝，只是用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浮沫。
她一头长发随意挽着，看不太出待客的郑重。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四皇子宋元衡穿一件月白锦袍，生的眉骨高挺，眼窝深邃，嘴唇单薄而线条分明。
看上去是个气质略显阴暗的忧郁皇子，可他看向公主的眼神却带着一种隐忍的热切。
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对自己的妹妹露出这样的眼神，怎么看都很奇怪吧？
自己怕不是不小心撞上了什么皇族秘辛？
顾纯很想装作自己从没来过这里，但公主的余光已然注意到她的到来。
顾纯不得不主动上前行礼，迅速低头退到公主身侧站定。
四皇子的目光在顾纯脸上扫过，停了一瞬，随即快速移开。
“这位就是皇妹新收的那个侍女？”他问得随意，手指却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公主没接话。
“瞧着倒有几分面善。”四皇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挂着笑，眼睛却不再看顾纯。
公主搁下杯盏，瓷器碰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轻响。
“四皇兄今日特来拜访，本宫喜不自胜。只是这酒我已经尝了，旧也叙过，若是没有别的事……”这便是要下逐客礼了。
“持盈。”
四皇子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纵容，“我话还没说完。今年上元节，我想在王府办个小宴，只请几个相熟的。你若是得空，过来坐坐如何？”
“上元节我要进宫赴宴，夜里便在宫里宿下了。怕是多有不便。”
“那便改在正月十六。十六总没有宫宴了吧？”四皇子笑着说。
他已站起了身，却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直直看着公主。
公主毫不畏缩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眼神交锋间，公主不得不先服软，淡淡说了个“好。”
四皇子脸上的笑意这才扩大一些，朝公主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路过顾纯身边时，他微微侧目，视线又一次在顾纯脸上停顿一息，笑了笑，没说什么大步出了花厅。
锦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公主靠在椅背上，阖上眼睛，脸上显出一丝倦色。
“过来，替本宫倒杯茶。那酒太甜，腻得慌。”她闭着眼睛吩咐。
顾纯走到茶几边，提起茶壶。
壶身还是温热的，壶嘴里淌出琥珀色的茶汤，铁观音的兰花香散开，冲淡了屋里残留的酒气。
“殿下不喜欢四殿下？”
这话说出口顾纯就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不妥，她不该打探这种事的。
好在公主本人并没有因此生气，只是睁开一只眼看她。
“你倒是敢问。他是本宫的皇兄，谈不上喜不喜欢。罢了，不提他了，给本宫说说你在府外的趣事吧。今日玩得可高兴？”
“高兴。谢谢殿下恩准奴婢出府。”顾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都在外头买了些什么？”
“一条帕子，一个香囊。还吃了碗馄饨。”
顾纯一样一样回答，嘴角不自觉翘起来一点。她自己没注意到，宋持盈却看见了。
“才一碗馄饨就高兴成这样。”
宋持盈突然从旁边拿过一个锦盒，“给你的。”
顾纯接过来打开。
锦盒里躺着一支白玉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含苞的玉兰，花瓣薄得透光。
“今日有人送了些东西来府里。”
宋持盈说得漫不经心，“这支簪子颜色太素，本宫不喜欢。你拿去戴吧。”
顾纯握着锦盒，指腹摩挲着盒盖上的绸缎面，总觉得身怀秘密的自己可能不太配得上公主这几次三番的赏赐。
“怎么，不喜欢吗？”
“喜欢的。”
顾纯合上锦盒，“奴婢只是觉得，殿下给的赏赐太多了。”
“多吗？”
宋持盈挑起一边眉毛，“你是本宫的人。本宫愿意给多少就给多少，你收着便是。”
一句“你是本宫的人”，让顾纯心中颇为动容，终于不再推辞，将锦盒收进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