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陨落后第三个月的某个早晨,沈渡意识到自己又怀孕了。
那天她嗅到一股子腥味,莫名恶心得干呕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发白的脸,若无其事地擦干嘴角,照常去学院上课。
当天晚上,她和顾纯在书房里说明一切。
“我怀孕了。”沈渡的表情很是自然,一点都看不出意外。
可听到这话的顾纯直接惊了一跳,差点给手里的茶杯摔地上,“又、又怀了?”
沈渡走近顾纯帮她扶稳茶杯放到桌上,淡淡道:“慌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
顾纯张了张嘴,想说你怀墨墨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这次不一样。
沈渡低头看着她面脸红润,一副紧张到难以置信,满是欢喜的面容,故意使唤反问她:“怎么,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要的!当然要了!”
顾纯匆忙地连连点头,想摸她的肚子又不敢伸手,最后只把掌心轻轻贴上去。
声音都带了一丝颤抖,“我只是……太快了。上次你生墨墨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次……”
“这次你必须全程陪着我,跑不掉了。”沈渡笑着一把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这次摸实在了。
夜枢学院因为殷若棠一事影响了一段时间,好在还有沈渡在学院里主持大局。
不过因为怀孕的缘故她也无法太过操劳,便去信一封到帝都,请求派一名大魔法师担任夜枢学院院长一职。
新院长一来,战后重建工作全交给都对方,沈渡身上的工作压力才减轻了不少,过上悠闲的学院生活。
与之相反的是,顾纯反倒在得知沈渡肚子里有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彻底成为了一个移动的焦虑源。
沈渡上课,她坐在第一排,眼睛全程盯着沈渡的肚子。
沈渡去实验室,她跟在后面抱着一袋子酸梅和饼干。
沈渡半夜腿抽筋,她比沈渡先醒,已经蹲在床边帮她按小腿了。
顾纯每天都在沈渡眼前晃来晃去,比她这个怀孕的母亲都要操心。
“你都不知道睡觉的吗?”沈渡问。
“睡了。”顾纯用力点头,但她眼底的青黑终究出卖了她。
沈渡叹了口气,往床内侧挪了挪:“上来。”
“明天还有课,要是影响到你的睡眠怎么办……”
“我是教授,你是学生。所以现在是我说了算。”
“……”莫名有点强词夺理,但又很合理是怎么回事?
顾纯想不明白,干脆也不再烦恼,听话地乖乖爬上床。
沈渡按住顾纯的脑袋让她趴在自己肩窝里,手指插进她头发里轻轻揉了揉,跟哄墨墨似的哄她:“睡。孩子和我都好好的,不用你一天到晚地盯着。”
“嗯……”感受着沈渡的气息,和她温柔的抚摸,顾纯渐渐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孕期第五个月,沈渡开始显怀。
某个周五下午,顾纯正在书房里给沈渡念最新的实验报告,沈渡忽然皱了皱眉。
顾纯立刻放下报告:“怎么了?”
“她踢了我一下。”
顾纯愣了两秒,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掌贴在沈渡微微隆起的腹部。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一阵极其细微的动静,像一只小小的脚丫轻轻蹬了一下。
顾纯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渡姐姐……”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后面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
沈渡看着她这副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没见过世面的。我怀墨墨那会儿也是这样的。”
“那不一样。”顾纯闷声说。
沈渡没有问她哪里不一样,她太清楚顾纯的心软和善良了,由着对方把耳朵贴到她小腹处“聆听”小女儿的声音。
尽管沈渡有心低调,但日渐鼓起的肚子始终欺骗不了明眼人,特别是医疗室的老师们。
“沈教授,你这是显怀了吧?”某位老师打趣道。
“啊…是呢。孩子才五个月大。”面对这样的打趣,沈渡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甚至坦然点头承认了。
“……啊,我还以为是沈教授最近长胖了点没想到竟然是真的怀孕了!”
沈渡和蔼地与对方继续寒暄着,“嗯,这孩子来得有点快,不过还是很健康的。”
“这孩子是……”顾忌到沈渡是上任顾家家主,
“我喜爱之人的孩子。”
沈教授怀孕了的消息传开以后,整个学院都炸了锅。
至于她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没人敢问。
只有顾纯每天雷打不动地往沈渡宅邸跑,对外只说是研究助手的工作需要。
宋娜和伊莲自然是知道真相的,两人作为顾纯的好友也是第一时间知晓了这份喜讯。
宋娜隔三差五送些补汤过来,每次都说是“家里寄多了喝不完”。
伊莲承担搬运工,负责帮忙运送和采购大量补品。
孕晚期的时候,沈渡的腿开始浮肿。顾纯每晚都会打一盆热水,蹲在沙发前帮她泡脚按摩。
她的手法很轻,生怕弄疼了沈渡,又怕力道不够起不到作用。
沈渡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注视着顾纯低着头专注的侧脸,心中一片柔软。
“顾纯。”
“嗯?”
“你有想好给这个孩子取什么名字了吗?”
顾纯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表情有些意外:“我……我可以取吗?”
“墨墨的小名也是你取的,再帮忙取一个应该也不是问题吧?你也不想让我这个孕妇大费周章地给未出生的孩子想名字吧?”
“当然没问题!我这就开始想!”
顾纯低头继续给她按摩脚踝,一边绞尽脑汁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出一个名字。
沈渡听完,嘴角弯了一下。
“还凑合。”
“那就是同意的意思?”顾纯眼睛亮起来。
沈渡没有回答,朝顾纯招招手,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明天再说,先抱我回卧室吧。”
顾纯应了一声,弯下腰把沈渡打横抱起来。
沈渡的手臂搭在她肩上,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颈侧。
“渡姐姐。”
“嗯?”
“我会好好照顾你和两个孩子的。”
沈渡不置可否,微微偏过头,嘴唇在顾纯的锁骨上轻轻碰了一下。
顾纯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抱得更稳一些。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周围都是百废待兴的氛围。
然而有些陈年往事还是会有被人重新提起的风险……
帝都要问罪的消息传到夜枢学院时,顾修明本人正在训练场上指导学生。
监察院的人直接走进场地,当着他所有学生的面对他的风系魔力进行封印。
“顾修明,你涉嫌屠杀雪滴花孤儿院十一人,请跟我们走一趟。”
顾修明没有反抗。
他心有不甘地摘下龙骑士团的徽章放在地上,跟监察院的人走了。
审判持续了整整四个月。
顾修明的辩护律师提出他在巨龙之战中有功,是他第一时间命令龙骑士团协助顾纯作战,战后清剿残余魔兽的指挥也是他一手完成。
尽管如此,法庭对他的最终宣判却是:死刑减为终身监禁,剥夺所有军衔与贵族头衔。
宣判那天沈渡去旁听了。
顾修明被押走时在走廊上看见她,停下脚步。
“那些孤儿不是我杀的。”
沈渡看着他,沉默不语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只是下了命令。但下命令和亲手杀,有什么区别呢。”
沈渡没再回答。
顾修明也再也听不到她的回答,因为不久之后顾修明直接被看管守卫押走了。
直到后来伊莲告诉了顾纯这个消息。
那会儿顾纯正在陪墨墨搭积木,听完后也只是心生感叹。
“孤儿院的人对我不好,但罪不至死。”
她把最后一块积木放在塔尖上,墨墨高兴地拍手。
沈渡这会儿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不方便她蹲下来或者拥抱,只好朝顾纯招招手,示意她在自己身前蹲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都过去了。”
宣判那天,顾修明站在长老院的大厅里,听着周围曾经同僚的窃窃私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以分家代表的身份踏进主家大门的那一天。
他站在门口仰望主家巍峨的楼阁,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是我的。
如今他什么都没有得到。
顾修明在被押回分家的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当上了顾家的家主,坐在主家书房那把雕花的实木椅上。
窗外是连绵的庄园和恭敬行礼的族人。
醒来的时候,软禁他的小院里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桌上放着今天的早饭,一碗已经凉透的粥。
如今再也没有人来给他请安,更没有人来向他汇报族中事务。
连看守他的侍卫都站在院门外,言辞之中毫无尊敬可言。
顾修明端起那碗凉粥,慢慢喝了一口。
粥很稀像白水一样,煮的半生不熟的米粒硌在舌尖上,什么味道都没有。
一如他今后无望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