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顾纯照旧前往实验室帮工,只是今天沈渡下午在学院里有一节实验课要代课,不得不出去一趟。
顾纯作为她的助手,索性自觉当个搬砖的,负责帮她拎那些实验器具。
出门前,沈渡换上银白色的魔法师长袍,头发也重新盘了起来,恢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和早餐时那个穿着睡袍站在走廊里一副懒散模样的女人判若两人。
顾纯则照旧穿着学院的深灰色制服,背着装书本和实验器具的背包,走在落后她半步的位置。
两人穿过花园,沿着石板路往学院的方向走。
一路上遇见不少学生,都会对沈渡恭敬地行礼,然后好奇地看一眼她身后的顾纯。
顾纯知道那些目光意味着什么。
他们大概以为她走了“捷径”,靠着和教授的关系才得到了研究助手的职位。
她不在乎。
齐鸿文的排挤让顾纯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结果比过程重要。她能做出成绩,比任何解释都有说服力。
走到学院门口的时候,宋娜正从里面出来。
她看见顾纯的一瞬间,眼睛明显亮了亮,正要开口同她打招呼,余光瞥见走在前面的沈渡,嘴角的笑容不由僵了一瞬。
“沈教授好。”
她先向沈渡行了个礼,再看将目光在顾纯身上停留片刻,又克制地匆匆移开,“顾纯,你下午没课吧?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晚上我还有事要忙,实在抽不出空闲时间。十分抱歉,不如我们还是改天再约吧。”顾纯想起今天下午的学习安排,只能无奈拒绝了宋娜发出的邀请。
“又去忙什么事呀?”
宋娜随口问了一句,随即又意识到自己不该多嘴,故作洒脱地放弃,“算了算了,你去忙吧。改天再约。”
没再多做纠缠,她朝顾纯挥了挥手,神情落寞地离开了。
“宋娜……”
顾纯想叫住她,可宋娜的背影在人群中很快变得模糊。
其实宋娜走得并不快,脚步甚至有些拖沓。
只要顾纯当即迈出脚步追上去,还是能够轻松追到她的。
那么她故意放慢脚步,其实是在等顾纯叫住她吗?
可能吧。
但顾纯没有这么做。
她只是寸步未挪地呆站着,任由宋娜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你不去追?”沈渡问。
顾纯眼中难得浮上了一丝迷茫,“追上去了,又该说些什么呢?”
沈渡没有回答,或者说她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思绪混乱的顾纯根本没意识到夫人此刻异常的沉默,只是自言自语地低喃,又像是在说给沈渡听:
“宋娜是我在学院里第一个朋友。她对我很好,帮了我很多忙。但有些事情……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就别说。”
沈渡终于开口了,说的意味深长又意有所指,“有些事情,不说出来要比说出口好。”
顾纯似有感悟般抬头看向沈渡。
夫人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寸肌肤和骨肉分布都像是被造物主精心计算过的。
“夫人。”她轻声唤出了那个称呼。
沈渡偏头看她,也不急着问询。
顾纯已经问出口:“您当年为什么……要走得那么突然?”
这个压在顾纯心底许久的问题,终于在这一刻问出了口。
沈渡不自觉抿紧了唇瓣,“……”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问。”
顾纯的视线落在自己手指上的那枚银色戒指,“我们的契约结束了,您没有必要跟我交代什么。我只是……”
她话音稍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只是想知道,您走的时候,有没有一点……一点点的,不舍得?”
沈渡沉默很久,久到顾纯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沈渡轻轻吐露出一个字:“有。”
轻得犹如一片漂在河面上的柳絮,无声无息。
却生生在顾纯寂静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四目相对间,顾纯从夫人的眼里看到了隐忍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对她的温柔和怜惜。
“但这世上总是有些事情,不是不舍得就可以不做。”沈渡刻意撇开视线不再看她。
顾纯只觉心间压抑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一路奔涌到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只知道眼前模糊了,模糊到看不清沈渡的脸,也看不清天上飘过的云。
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擦掉了她眼角的一滴泪。
夫人的手指很凉,指腹长有薄薄的茧,触感粗粝而温柔。
“别哭了。”沈渡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没有急着收回手,而是停留在顾纯的脸颊上,像是在等她平复。
顾纯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按下。
“我没哭。”她倔强地回答。
而沈渡看着她通红的眼角,也体贴地没有戳穿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嗯,你没哭。”“如果你真想变强,那么从明天开始,我每天抽出两个小时指导你。”
沈渡看似漫不经心地补了句:“前提是你必须出于自身意愿同意。”
顾纯连忙点头,喉咙有些发紧,“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沈渡趁势轻快地丢下一句,“那就好好期待你之后的训练课程吧。”
顾纯也迈步跟了上去,心里却莫名涌起一抹奇怪的感觉。
夫人对她的安排,细致得不像是导师对学生,倒像是一个母亲在替孩子规划人生。
不,不是母亲。是……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而另一边,故意走远的宋娜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结果,眼睁睁得看着顾纯跟在沈渡身后走进了学院楼,那道深灰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宋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初春的寒风吹过掀起她的裙角。
她匆忙地低头整理一下,快步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了。
至少,她不想被周围的同学看到此刻的狼狈……
一天的课程转瞬即逝。
顾纯回到家时,墨墨已经被侍女喂过食物,洗过澡,换好干净的睡衣,正躺在小床上打滚。
沈渡则是去了书房,说是还有文件要处理。
顾纯刚把墨墨从小床上抱起来,小家伙就立刻搂住她的脖子,张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今天乖不乖?”顾纯抱着她在屋里踱步,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轻声问她。
墨墨的小脸埋在顾纯的肩窝里蹭来蹭去,像是在回应她的问询。
被女儿这副全心依赖的姿态取悦到的顾纯干脆抱着墨墨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女儿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两根软得像面条的小手从顾纯的衣领上滑落,垂在身侧。
顾纯才将墨墨放回小床,又盖好被子在小床边静静欣赏一番女儿的温馨睡颜。
墨墨睡着了,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顾纯收敛心神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坐到桌前翻开。
这次是一本关于五系魔法元素转化的专着,夫人今天交给她的,吩咐她在三天内看完前三章。
书页在烛光下微微泛黄,边角还有些卷曲,看得出曾经被很多人翻阅过。
大概是因为夫人许诺了要教她实战,顾纯看起这本着作来竟十分有精神。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纯一看就看了一个多小时才合上书,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前三章比她预想的要难,很多概念她都没接触过,需要反复读好几遍才能理解。
她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放松心情走到窗前,顺便发散一下思维。
这一想,顾纯便忍不住开始想着夫人现在正在做什么?是还在书房里看文件,还是已经准备休息了?
有关于夫人的荒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死死按了回去。
不该擅自妄想的。
夫人是她的导师,仅此而已。
顾纯匆匆喝完最后一口水,重新回到桌前继续沉下心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