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鸿文的名字在夜枢魔法学院里,算得上是一块金字招牌。
他是学院资历最老的导师之一,门下弟子遍布帝国魔法部的各个角落,就连帝国的小皇子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老师”。
这样一个大人物向一个入学不到一年的学徒抛出橄榄枝,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天大的造化。
顾纯偏偏拒绝了。
“为什么?”
宋娜瞪大眼睛,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八度,“那可是齐鸿文!齐鸿文啊!你知道有多少人挤破头想当他学生吗?”
“知道。”顾纯低头给墨墨换尿布,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那你还——”
“他看中的不是我的天赋。”
顾纯打断她,满不在乎地回答:“他看中的是我能给他带来的东西。至于我本人是死是活,学得好不好,他并不关心。”
宋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
她想起那天考核结束后,齐鸿文派人来传话时的语气。
“那个叫顾纯的丫头倒是有点意思,让她明天来见我。”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有趣的玩物。
“况且,”顾纯把换好尿布的墨墨抱起来,小家伙立刻抓住她的手指,往嘴里塞,“我答应了夫人,要好好学习,不能辜负我的天赋。”
“夫人?”宋娜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哪个夫人?”
顾纯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墨墨,小家伙正专注地啃着她的手指,口水糊了一手。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亮晶晶的,映出顾纯的脸。
“墨墨该喝奶了。”顾纯说。
宋娜知道,这是话题结束的信号。
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从桌上拿起奶瓶,准备帮忙去厨房热羊奶。
这会儿顾纯还在逗墨墨,“你说对不对呀,墨墨?”
墨墨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够顾纯的一缕发丝,一大一小面面相觑的场景,莫名和谐。
一旁看着的宋娜却有那么一瞬间忽然意识到,日渐长开的墨墨,面容竟和顾纯有五六分相似!
不可能,一定是她最近忙着考试的事情太累了导致自己看花了眼。
而另一边,被顾纯当面拒绝的齐鸿文反应比她们预想的要快。
不过才拒绝,翌日一早学院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新的任务分配表。
甚至把原本分配给顾纯的几个校内勤工俭学岗位,全部被划掉了,理由栏里写着四个字:名额已满。
紧接着是课堂上的变化。
魔力控制课上,何教授点名让顾纯回答问题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忽视。
顾纯明明举手了,却被视而不见;明明坐在第一排,目光却总是越过她落在后面的人身上。
再到后面是宿舍的规定。
舍监找到顾纯,说学院有规定,宿舍里不允许养孩子,让她尽快把墨墨送走。
顾纯说之前已经和学院沟通好了,舍监就推说那是前任舍监的私下决定,现在换了人,规矩要重新执行。
“最多给你一个月时间。”舍监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宋娜气得脸都红了,当天就要去找院长评理。
顾纯拦住她,语气平淡,“没用的。”
“怎么就没用了?明明是那个齐鸿文在背后搞鬼,亏我之前还觉得你投入他门下会有好的待遇!”
“宋娜。”顾纯按住她的肩膀,“冷静点。”
宋娜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顾纯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被欺负的是自己,宋娜却比她还要激动。
“我说了,没用的。”
顾纯收回手,声音平静,“齐鸿文在学院里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各个部门。
他要给我穿小鞋,不需要亲自开口,只需要一个眼神,自然有人替他办妥。
去找院长也没用,殷院长不会为了一个学徒去得罪一个老资历的导师。”
“那你就这么忍着?”
“不是忍着。只是没必要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
她转身收拾桌上的书本,把墨墨放进改造过的背篓里,背在身前。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宋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女孩,身上却有一种让人心疼的沉稳。
那是历经千帆,被生活逼到绝境后不得不学会的冷静。
齐鸿文的排挤比顾纯预想的要持久,也要隐蔽。
他没有公开针对顾纯,甚至在人前还表现出一副“爱才心切却被辜负”的惋惜模样。
“那孩子天赋确实不错,可惜心性太高,不肯脚踏实地。”他这样对身边的同事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
这话传出去,顾纯在学院里的处境就更微妙了。
没有人公开欺负她,也没有人当面说什么难听的话。
但若有若无的疏远,远比直接的恶意更让人难受。
分组练习的时候,除了宋娜以外没有人愿意和她一组。要不是顾及着宋娜的贵族身份,可能她也会因为和顾纯交往过密,继而被牵连到孤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食堂打饭的时候,排在顾纯前面的人会故意磨蹭,让她排很久的队。
就连图书馆的管理员,都会在她借书的时候“恰好”找不到她要的那本书。
顾纯不在意这些。
她还有墨墨要照顾,有功课要完成,有魔法要修炼。
每天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连睡觉都不够用,哪里还有心思去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
她只是在深夜,在墨墨睡着之后,才会偶尔停下来,坐在桌前,转动手指上那枚戒指。
顾纯盯着蓝宝石发出的幽幽光芒,不自觉回想起夫人那天在书房里说的那句,“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她出身太低?可惜她没有早点遇到一个愿意教她的人?
还是可惜她无论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那些从出生就站在起跑线上的人?
顾纯不知道。
她只知道,夫人是第一个说她有天赋的人。也是第一个,愿意花时间教她认字的人。
在那个阴冷的孤儿院里,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孤儿会不会认字。
院长嬷嬷只关心她每个月能交多少住宿费,其他孤儿只关心她口袋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可以抢。
只有夫人。
那个连名字都不肯告诉她的女人,坐在书桌后面,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
“这是你自己的名字,见字如见人,所以你一定要写好自己的名字。”
顾纯闭上眼睛,把那枚戒指贴在唇边。
金属的触感冰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是夫人身上的味道。
她一直没能忘记。
周末,顾纯照例去冒险者公会找伊莲。
自从上次一起完成了冰霜狼的任务之后,两人就形成了固定的合作关系。
伊莲负责接任务、打听情报,顾纯负责出力、解决问题。
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你可算来了。”伊莲坐在公会大厅的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麦酒,看见顾纯进门就站了起来,“有个大活,干不干?”
“有多大?”顾纯走过去,在伊莲对面坐下。
“五十枚金币,你七我三。”
顾纯抬起眼,“什么任务?”
“清理矿洞。”
伊莲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任务单,摊在桌上,“城南三十里的废弃铁矿,最近被一群岩蝎占了。矿主想重新开矿,得先把那些畜生清理干净。”
“岩蝎?”顾纯皱了皱眉,“那东西通常成群结队,一只两只还好说,要是碰上蝎群——”
“所以才给你七成。”伊莲笑嘻嘻地打断她,“怎么样,干不干?”
顾纯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墨墨的奶粉还够喝十天,尿布够用一周,下个月的住宿费还没着落,还有之前答应给墨墨买的启蒙画册……
“干。”她说。
伊莲笑得更灿烂了,“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明天一早,东门外集合?”
“今天。”
“今天?”伊莲愣了一下,“你不是还要上课——”
“今天没课。”顾纯站起来,“我去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东门见。”
“你这人,”伊莲摇了摇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麦酒一饮而尽,“行吧,那就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