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破庙不久,端鹤华不知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先是吩咐顾纯去成衣店买来一件男装换上,变回了她记忆中的端家少主。
又毫不避讳身份地领着她走进街尾一家客栈,还特意要了两间上房。
像是在故意等候什么人上门一样?
顾纯站在客栈门口,迟疑了一瞬。
“主人不是说要——”
“我改主意了。”端鹤华头也没回,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纯便不再问。
两间房挨着,端鹤华住东边,顾纯住西边。
店小二送来热水和吃食,顾纯简单处理了左臂的伤口,又吃了两块干粮,便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入夜之后,隔壁传来动静。
不是端鹤华的脚步声,是另外至少三人的脚步声,步伐很轻,都是练家子。
顾纯翻身下床,短刀握在手里,贴着墙根往门口移动。
门被敲响了。
三短一长,是端家的常用暗号。
顾纯回头看了一眼端鹤华的房间方向,没有贸然开门。
暗号没有问题,但暗号可以泄露,人也可以叛变。
“进来。”端鹤华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顾纯推开门的瞬间,只见来访的三人已经站在端鹤华的房间里了。
两男一女,都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腰间却别着制式的短刀。
顾纯认得那刀,是端家弟子的制式。
可刀柄上还缠着青色的丝绦,则是端家内门弟子独有的标识。
三人瞧见靠过来的顾纯,眼神都变了变。
最年长的那个男人更是眉头皱起,嘴角往下撇了撇,毫不掩饰眼底的嫌弃。
顾纯看懂了那个表情,内门弟子向来瞧不起暗卫。
她也没有在意,自觉退到墙角,靠着门框站定。
暗卫在这种场合没有位置。
主人和家族弟子议事,站岗的暗卫应该在门外,而不是屋里。
但身为少主的端鹤华没发话让她出去,她就不能动,只能缩在墙角,把自己当成一件摆设。
“弟子端青,见过少主。”
“弟子端秀,见过少主。”
“弟子端蓉,见过少主。”
三人齐齐抱拳行礼,端鹤华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端鹤华没有太多寒暄,而是直白询问。
端青瞥了旁边的顾纯一眼,目光像是在掂量她够不够资格听接下来的话。
端鹤华没理会他的眼神,冷淡的目光轻轻一扫。
端青只好垂眸恭敬答道:“属下等人在联络点等了两日,不见少主前来,便沿着预设的撤退路线一路寻找。
今日傍晚在镇上打听,客栈掌柜说见过符合少主形容的人,属下便连夜赶来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
旁听的顾纯低头盯着自己脚尖,心中思绪万千。
虽然端鹤华住店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她端家少主的打扮,但一个客栈掌柜又是怎么认出她是端家少主的?
无非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让他多做留意。
而会特意盯上端鹤华的人……
顾纯连忙压下纷乱的念头,暗自警惕起来。
她有心提醒端鹤华这可能是敌人的陷阱,但现在自己身受重伤尚未痊愈,对方又有三个人,还都是全盛状态……
顾纯不敢赌。
端鹤华倒也没有追问,表情淡然地点了点头,吩咐他们,“辛苦你们了。今晚先歇下,明日一早赶路。”
赶路?难道她们此行不是要去老宅吗?
还是说少主这是在有意误导他们?
是了,少主如此聪慧,寻常伎俩根本骗不到她。
顾纯瞬间反应过来端鹤华的打算。
“少主,”端青踏前一步,“此地不宜久留,追兵随时可能到。属下建议连夜启程,属下等人定当拼死护送少主——”
“我说了,等明日一早再出发。”端鹤华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不容辩驳。
端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带着另外两人退出了房间。
三人走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端鹤华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她也没喝,只是端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梗。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她忽然问。
顾纯愣了一下,不确定这个问题是不是问自己的。
“属下……”她斟酌着用词,“属下不该妄议内门弟子。”
“我让你说。”
顾纯沉默片刻,挑了个最安全的说法:“他们武功很好,对主人也忠心。”
端鹤华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里没有温度,干涩又短促。
“你也学会撒谎了。”她说。
顾纯没接话,她当然撒谎了。
端青三人不对劲,他们来的太急了,急得不像来接应主人,倒像来确认端鹤华还没有离开一样。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暗卫的职责是保护主人,不是挑拨主人和其他部下的关系。
这些事情她还没有十足的证据,只是个人的直觉。而直觉这种东西,在主人面前不值一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去睡吧。”端鹤华放下茶杯,站起身,“明日还有路要赶。”
顾纯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端鹤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等一句,“睡个好觉,明日有劳了。”
顾纯的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个“是”。
第二天天没亮,顾纯就醒了。
左臂的伤口结了痂,一动还是疼。她重新包扎了一遍,确认所有东西都在才推门出去。
端鹤华正站在走廊上。
今日的少主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头发束起来用一根木簪别着,整个人看上去利落了许多。
顾纯只看一眼,便垂下了眼眸。
端青三人早早在楼下等着,桌上还摆着几碗白粥和包子馒头,几碟小菜之类的早膳。
端鹤华坐下吃了几口,顾纯则一直恭敬地站在她身后。
“坐下。”端鹤华说。
顾纯没动。
端鹤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偏头看她,语气淡淡,“我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身后还站着个人。”
顾纯犹豫了一下,终于坐下。
但她坐的是桌子的最边缘,离端鹤华还隔了两个位置,端青坐在中间。
他一向看顾纯不顺眼,此刻也只能狠狠瞪顾纯一眼,到底还是没有当场翻脸。
粥很烫,顾纯喝得很慢。
她用左手端碗,右手始终垂在桌下,离刀柄不到三寸,以防突发状况。
端秀坐在她对面,一边喝粥一边暗中打量她,目光在她左臂的伤处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等五人用完早饭,天刚蒙蒙亮。
端鹤华付了账,率先走出客栈,看上去真的打算动身离开青州。
客栈门口的街道还笼罩在晨雾里,远处不时传来几声鸡鸣。
“属下知道一条捷径路线,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青州。”端青却突然十分殷勤地介绍起来。
“嗯,你且说说。”端鹤华放慢脚步,扭头看了端青一眼。
端青便将他所知道的捷径道出,还特意快走几步,挪到端鹤华身后半步的位置。
那是原属于暗卫的位置。
顾纯直接被挤到了端鹤华的侧后方,离了将近两步远。
她也没有为此而动怒,只是安静地跟在那里。
端秀和端蓉走在更后面,一左一右,把顾纯夹在中间。
端鹤华不知为何竟真的听从了端青的建议,选择走那条捷径。
简直像被猪油蒙了心似的。
然而即便如此,身为暗卫的顾纯也不得反对,只好闷闷不乐地跟在端鹤华身后,往某条主干道走去。
此时天色尚早,端青推荐的捷径街道上也没有商贩往来,周边还有许多四通八达的小巷,怎么看都是个不错的伏击地点。
忽的一阵风吹过来,顾纯敏锐地闻到一股味道,是新鲜的血液。
黏腻的甜腥味,混在风里,像腐烂的果子。
顾纯警惕地在一处巷子前停下脚步。
端青也停了,回头看她,皱眉厉声道:“怎么了?”
顾纯没理他,看向端鹤华的背影,“主人,前面可能有埋伏。”
话音刚落,一枝箭已从墙顶射下,箭矢破空而来。
顾纯来不及拔刀,侧身避开,箭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钉在身后的墙面上,箭尾还在颤动。
更多的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端青也立刻拔出刀,挡在端鹤华身前。
端秀和端蓉加入其中,纷纷围拢过去,将端鹤华护在中间,刀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把箭矢尽数挡下。
唯有顾纯被隔在网外面。
一枝箭擦过她的小腿,划破裤腿,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又一枝箭从她耳边飞过,带起的风刮得耳廓生疼。
顾纯没有急着没有拔刀,而是借着杂物堆的掩护,往端鹤华的方向靠拢。
端秀发现了她的意图,脚步一错,恰好挡在她和端鹤华之间。
不是巧合,是故意的。
端秀在阻止她靠近端鹤华。
下一瞬,箭雨停了。
小巷里安静了一瞬,接着是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至少有二十个人。
黑衣人们从暗巷里钻出来,他们手持长刀,朝端鹤华的方向围过来。
端青大喝一声,迎上最近的一个黑衣人,刀光一闪,那人便倒了下去。
端秀和端蓉也各自接敌,三人配合默契,背靠背形成一个三角阵型,把端鹤华护在正中间。
顾纯终于拔出了刀。
她此时距离端鹤华还有五六步远,中间隔着两个黑衣人和端秀。
顾纯砍倒一个黑衣人,往前迈了一步,端秀的刀锋恰好从她面前掠过,逼得她不得不后退。
“小心点!”端秀适时喊了一声,脸上展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你身上有伤,别靠太近,免得拖累少主。”
顾纯没说话,干脆绕道另一侧。
而另一边的端蓉也挡在了她面前。
这下顾纯彻底确认了,这三人根本不是在保护端鹤华,而是在阻止她靠近端鹤华。
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顾纯没有时间想明白,因为又一个黑衣人扑上来了。
黑衣人的武功不弱,但也不算顶尖,胜在人多,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端青三人的三角阵型渐渐被压缩,圈子越缩越小,每人背上的衣衫都被汗浸透了。
端鹤华始终站在三角阵型的正中间,一动不动。
顾纯被挡在外面,独自应付着两三个黑衣人。
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把刀柄浸得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
一个黑衣人从她右侧突袭,刀锋直取她的咽喉。
顾纯矮身避开,反手一刀捅进那人的腹部,刀尖从后背穿出来。
黑衣人发出一声闷哼,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拔刀。
与此同时,另一个黑衣人的刀已经到了。
“顾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