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斯凝的大话刚刚放完,又不自觉带上一丝小心翼翼问顾纯:“……数学竞赛的事,你打算去吗?”
她状似不经意间提起,但紧攥衣角的指尖出卖了内心的忐忑。
顾纯却淡淡说了句:“不去了。”
陆斯凝的睫毛颤了颤,不解地问:“为什么?”
“没时间。”
顾纯从她身边绕过,往接水的地方走去,“平时要给人补课,周末全天也要补。自己的刷题时间都不够,哪还有空去搞竞赛集训。”
她瞥了一眼陆斯凝,“倒是你,突然关心这个做什么?”
“……谁关心了。”
陆斯凝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顾纯声音拔高了几度,“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去不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嗯。”
顾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似乎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没什么别的事,那我就先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斯凝一直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转过身。
走廊上不见顾纯的身影,对方已经回了自己的教室。
陆斯凝有心想叫她一起和自己去吃午饭,但考虑到两人在学校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势如水火的……只能放弃了这个想法。
等走到空无一人的走廊后,陆斯凝才轻轻“哼”了一声。
“那是我家的补课,当然比竞赛重要。”
这句话脱口而出,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一般,以至于陆斯凝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不对。等等。
她为什么要拿补课跟数学竞赛比?
这两件事根本就不是一个性质的。
她和顾纯之间只是补习而已。
那是她请顾纯来帮自己提高成绩的,和竞赛有什么关系?
最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要跟一个竞赛吃醋?
陆斯凝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恢复正常。
脚步却比刚才更轻快了。
陆斯凝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周五,直到她瞧见林屿发来的一则邀约消息。
理由没写,只写了邀约地点。
难道是因为太久没见面,所以想小聚一下?
陆斯凝直到这会儿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林屿了。
以至于她对于自己曾经对林屿怀抱的那份执念也在不知不觉中减轻了许多。
周末的咖啡店里,冷气开得很足。
陆斯凝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屿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手指还在无意识地转着杯柄,像是在斟酌措辞。
“坐。”林屿抬起头,对她笑了笑,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只是陆斯凝今天没什么心情欣赏,林屿可不是什么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
“找我什么事?”她拉开椅子坐下,手包往旁边一放,直接开门见山。
林屿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顾纯拒绝了数学竞赛。”
陆斯凝的眼神轻闪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
那天在走廊上,顾纯亲口跟她说的。
她还记得自己听到那句话时,胸口莫名其妙轻快起来的感觉。
但在林屿面前,她只是“嗯”了一声,表情淡淡的:“然后呢?”
“她说她没时间。”
林屿放下咖啡杯,手指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和地看着陆斯凝,“但我知道其实她每天放学后,甚至连周末全天都在给你补课。”
“是又怎样?”陆斯凝微微抬起下巴。
林屿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措辞变得直接了许多,“斯凝,你是不是要挟她了?”
陆斯凝闻言直接愣住。
“什么叫要挟?”
“让她给你补课。”
林屿语重心长地说道:“顾纯这个人,对谁都不会主动讨好。
以她的性格,更不可能无缘无故把周末全部花在你身上。
我知道你对她一直有意见,从一开始就在找她麻烦,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她还有什么理由会自愿帮你。”
陆斯凝的手指蜷了一下。
是啊。
顾纯有什么理由自愿帮她?
这个问题,就算林屿不说,她自己也不是没想过。
从自己一开始把人家堵在厕所里,到后来在操场上使唤人家捡水瓶子,她陆斯凝对顾纯做的那些事,随便拎一件出来都是妥妥的敌意。
换作顾纯以外的任何一个人,躲她都来不及。
可顾纯偏偏没有躲她。
也只有顾纯,在遭遇了那一切后非但没有躲开她,甚至还主动提出要帮她补习。
从周五的图书馆到后面的陆家书房,从给她讲解数学函数到几乎全科,事无巨细,耐心得不像话。
为什么?
陆斯凝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所以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都会把它摁回去。
不敢细想,因为细想下去,要么是顾纯别有用心,要么是……别的什么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我没有要挟她。”陆斯凝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那就是用别的什么方式逼她了?”林屿追问,语气温和地步步紧逼,“比如威胁她如果不给你补课,就让她在学校待不下去?这种事你以前不是没做过。”
陆斯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想反驳。
想说自己早就没再找顾纯的麻烦了,想说自己和顾纯之间根本不是林屿想的那样。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顾纯是怎么看她的?
在顾纯眼里,她陆斯凝是不是就是一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孩,一个不得不应付的麻烦?
如果林屿刚才这些话,不是对着她说的,而是当着顾纯的面问的,顾纯她又会怎么回答?
“……你觉得是我逼她的?”陆斯凝有些难以置信,奇怪的是即便被林屿如此误会,她也没有多少委屈,只是觉得……啊,原来自己在林屿心目中就是这么一个蛮横不讲理的存在。
林屿沉默着叹了口气:“斯凝,我不是要指责你。
我只是觉得,像顾纯那样的人,不应该被这种事情拖住。
她有能力去更好的平台,不应该因为你的……任性,错过机会。”
任性。
陆斯凝垂下眼睫。
林屿的话说得很委婉,语气也始终温和,但每句话都很合情合理,说在她无法辩驳地点上。
“你来找我,其实不只是因为竞赛的事吧?”
陆斯凝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来找我,更多是因为你担心她。”
林屿没有否认。
“是。”
他的回答坦荡得让人无话可说,“我确实在意她。但这不影响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斯凝,你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但顾纯不是你该要的东西。”
“我没……”
陆斯凝话音一顿。
她从没把顾纯当成“东西”。既没想过占有她,没想过控制她。
但她也确实……不想让给别人。
不想让顾纯把那些耐心和时间,以及不经意间流露的温和,分给除她以外的其他人。
这句话在陆斯凝脑子里转过一遍,她自己倒是先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