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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扫描、协议与手术刀下的倒计时

    担架床滑入编号“7-α-3”的防爆门。

    门在身后合拢时,林澈听见的不是金属撞击声,而是某种气密结构充压的、低沉的嘶嘶声。眼前是一条长约五十米的洁净通道,两侧是透明观察窗,玻璃后面偶尔有人影驻足——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或是灰色制服的技工。他们的目光扫过林澈,平静得像是在验收一批新到的实验耗材。

    通道尽头是另一扇气密门。

    指示灯由红转绿,门无声滑开。

    预检与初级扫描室。

    房间中央是一台类似CT扫描仪的环形设备,但结构复杂得多——周围布满各种探头和传感器,有些探头顶端闪烁着微弱的蓝光。两名技术人员已经就位,手持平板电脑,屏幕上跳动着林澈的生命体征数据。

    “样本B-3/A,交接确认。”推担架床的灰制服人员递过一份电子签收板。

    技术人员扫了一眼,点头。

    灰制服人员开始解除林澈胸口的无线生命体征监测仪贴片。

    贴片被揭开的瞬间,皮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林澈让心率“自然”地出现一次符合疼痛应激的短暂升高——从每分钟62跳升至78,维持两秒,随即迅速平复至65。这是对监测仪脱离前最后数据的“干扰”,试图在系统记录里埋下一行不起眼的备注:“样本生命体征存在不稳定波动”。

    技术人员没在意。

    他们更关注扫描数据。

    其中一人调整束缚带,将林澈的双手从背后解下。这是自被捕获以来,林澈双手第一次获得有限的活动空间——虽然立刻就被重新固定到扫描床两侧的专用拘束环上。金属环内衬着柔软的硅胶垫,但锁扣是磁力驱动的,闭合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在双手被重新固定的过程中,林澈以“无意识抽搐”为掩护,让右手手指极其短暂地触碰了一下扫描床冰冷的金属边缘。

    那里有一个微小的、用于导线的凹槽。

    深度约两毫米,宽度三毫米,边缘光滑。

    他记住了这个触感。

    随后,身体被移上扫描床。环形设备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大型变压器的声音。

    第一轮扫描开始。

    这不是医学扫描。

    林澈感到脊柱锚点处传来强烈的、被“透视”的灼热感。那不是温度,而是某种能量层面的针刺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探针试图刺入那个黯淡的能量节点。剧痛沿着脊椎向上蔓延,直达后脑,每一秒都像是灵魂被放在精密砂轮上打磨。

    他死死咬住牙关。

    在伪装下,这表现为细微的面部肌肉震颤和额角渗出的冷汗。

    同时,他将意识全力收缩,回忆并“模拟”在“交换廊道”中感受到的、八万三千份回响的情感脉冲的“混沌频率”——那不是有序数据,而是悲伤、愤怒、麻木与希望的原始波动。他将这种“混沌频率”通过意志力,尽可能地“覆盖”在脊柱锚点对外散发的信号特征上。

    像是在自身燃烧的火焰中,掺入无数他人的灰烬。

    扫描持续了三分钟。

    结束后,环形设备的嗡鸣声停止。技术人员看着平板上的数据,低声交流:

    “接口协议结构完整度87%,能量水平极低,但……底层信号特征异常。”

    “存在大量无法解析的‘情感噪声’污染,干扰了标准协议识别。”

    “可能是样本自身意识残留的干扰。记录为‘协议-情感耦合现象’,建议后续进行意识剥离实验时重点分析。”

    林澈的伪装成功了第一步。

    他未被识别出“契约核心协议”的存在,其信号被误判为“情感噪声污染”。

    但代价是,扫描加剧了脊柱锚点的负担。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袭来,眼前出现短暂的黑斑。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胸腔的起伏控制在每分钟十二次——这是深度昏迷患者的典型呼吸频率。

    技术人员准备进行第二轮扫描——针对骨骼和软组织的结构扫描,以评估骨折情况和整体生理状态。

    扫描仪重新校准,发出预热音。

    就在此时,房间侧面的一个小型传递窗突然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研究员探进头来,对技术人员说:

    “李博士要求先把样本推到7-β-2观察室,进行半小时的‘环境适应性观察’和基础代谢监测。解剖组那边设备临时故障,推迟一小时。”

    技术人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收到。”

    他们停止了第二轮扫描。

    林澈被重新固定回担架床——双手再次被反绑背后。推车启动,滑出扫描室。

    他赢得了额外的一小时。

    以及前往另一个区域的机会。

    推往观察室的途中,担架床经过了一条两侧布满实验室门的走廊。门上的标牌使用简洁的编号和功能描述:7-γ-1(组织样本处理)、7-δ-4(神经信号映射)、7-ε-2(协议模拟场)……

    在一扇标有“协议剥离实验准备室”的门前,林澈瞥见了里面的景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架子上陈列着数排晶莹的、仿佛由光线构成的“容器”——那些容器内部有液体流动的微光,表面贴着标签。旁边是连接着复杂管线的头盔状设备,管线另一端接入墙面的接口面板。

    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存在被技术性解构”的本能抗拒。

    担架床继续前进。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在路过一个敞开的、堆放清洁工具的杂物间时,眼角余光扫到的墙角——

    那里随意丢着一个熟悉的黑色手持设备。

    正是他在押运车设备柜里瞥见的那个!

    旁边还有几卷胶带。

    以及一把多功能工具钳。

    工具钳的银色金属手柄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工具近在咫尺。

    且似乎处于监管相对松懈的区域。

    但担架床正在匀速前进,他无法停留。推车的灰制服人员步伐稳定,目不斜视,仿佛那条走廊两侧的一切都只是背景板。

    林澈只能死死记住那个杂物间的位置:

    大约在走廊中段,对面是一扇标有“高压灭菌-3”的红色门。

    门上有黄色的警示条纹。

    担架床最终被推入“7-β-2观察室”。

    这是一个约十平米的小房间,四壁是柔软的吸音材料,摸上去像是致密的灰色海绵。天花板有摄像头和多个传感器——热成像、运动检测、声波分析。房间中央只有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铺着白色无菌单的平板床。

    林澈被从担架床转移至平板床上。

    束缚带被检查后加固。

    技术人员离开,锁上门。

    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吸音墙壁间微弱地回荡,像是某种昆虫的鸣叫。

    房间里只剩下林澈。

    以及摄像头冰冷的红点。

    倒计时:距离解剖组设备修复,大约还有五十分钟。

    在这绝对的寂静与监视中,林澈开始尝试与脊柱锚点建立更深层的连接。不是为了感知外部节点——那些连接仍被屏蔽,像是隔着厚重的毛玻璃——而是尝试“读取”刚才扫描时,那些试图刺探他的协议探针所留下的反向数据残影。

    他需要知道,理事会到底对他的“接口”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闭上眼。

    在监控下,这很自然——昏迷样本的典型状态。

    意识沉入那片因扫描而仍在隐隐作痛的脊柱区域。

    那里,除了黯淡的锚点和八万三千回响的星图,还残留着一些陌生的、冰冷的“数据触须”。那是刚才协议扫描探针留下的“印记”或“回波”。它们不属于他,而是外来探测的残影,像是入侵者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

    林澈小心翼翼地,用意识去“触碰”其中一段最清晰的残影。

    瞬间,破碎的信息涌入:

    ……协议结构拓扑图(局部)……节点能量衰减曲线……建议剥离优先级:高……关联实验记录索引:‘星尘-早期迭代-情感基质抽取效率报告-12’……备用拘束方案:7-γ-4号磁力锁……

    信息杂乱,但其中“7-γ-4号磁力锁”和“情感基质抽取”这两个词,让他心神剧震。

    前者可能是一种更高级的束缚设备信息。

    后者则直接指向了他刚刚用来伪装的“情感噪声”的本质,以及那个恐怖的“协议剥离准备室”。

    他继续尝试读取其他残影。

    另一段信息更模糊,像是某种系统状态广播的碎片:

    ……核心能源管线β段压力波动……维护窗口:今日22:00-23:00……影响区域:7-β区部分非关键实验室及附属走廊照明、低优先级监控……

    今日22:00-23:00?

    维护窗口?

    影响区域包括7-β区部分……

    这里就是7-β-2观察室!

    林澈的心脏猛地一跳。

    现在是什么时间?他被捕获时是下午,运输花了时间,扫描和转移……现在很可能已经接近晚上。

    如果运气好,那个“维护窗口”可能就在不久之后!

    届时,这个区域的部分监控和照明可能会暂时中断或降级!

    这是机会吗?

    在维护窗口的一小时内,监控可能出现盲区或故障?

    但紧接着,更深的绝望涌上:即使监控失效,他仍被牢牢束缚在这张床上,如何行动?杂物间的工具在走廊另一头,他如何过去?

    时间,在寂静中一秒一秒流逝。

    距离预估的解剖组设备修复时间,还有大约四十五分钟。

    距离可能存在的“维护窗口”,时间未知。

    林澈的意识在数据残影、工具位置、倒计时和维护窗口这四重信息中疯狂碰撞、计算。

    摄像头红点,无声地注视着他平静的、仿佛陷入深度昏迷的脸庞。

    他的右手手指,在束缚带允许的极微小范围内,开始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反复摩擦身下的无菌单。

    布料是标准的医用级无纺布,表面光滑,但边缘……边缘是双层折叠后热压封边的。

    那里有一条大约一毫米厚的硬质边缘。

    林澈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摩擦着那条边缘的同一个位置。

    像是在黑暗中,用最原始的方式,打磨一把看不见的钥匙。

    粉末状的纤维碎屑极其细微,肉眼几不可见。林澈将它们收集在指甲缝里,动作隐蔽得像是一次无意识的肌肉震颤。

    然后他开始用舌尖舔舐右手食指的指甲边缘。

    唾液湿润后,他再次将指甲伸向无纺布边缘——这一次,极少量湿润的纤维粘附在指甲内侧,被小心翼翼地卷成一丝勉强可辨的、灰白色的细线。

    他需要一根足够坚韧的线。

    一根能够承受拉力、穿过磁力锁扣缝隙的线。

    无纺布纤维在唾液的浸润下,展现出了超乎预期的韧性。那是由聚丙烯构成的熔喷纤维,单根细度不足头发丝的三分之一,但多股纠缠后,足以承载数公斤的拉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三分钟后,那根灰白色的细线被林澈用嘴唇的温度和舌头的微调,搓成了一截长约十厘米、直径不足半毫米的“绳索”。

    它安静地贴在他的右手掌心,紧贴着生命线那道深深的纹路。

    接下来是锁。

    林澈睁开眼,目光“茫然”地扫过房间的天花板。这是昏迷样本偶尔出现的无意识眼球运动——监控分析系统大概率会忽略它,或者标记为“脑干反射正常”。

    但他看清了头顶传感器的布局。

    一个摄像头,正对着床面,红色指示灯闪烁频率为每分钟六十次——标准市电频率,说明它可能连接着不间断电源,不受即将到来的维护窗口影响。

    两个热成像传感器,对角布置,覆盖床位全部区域。

    一个声波分析传感器,安装在房间正中央的天花板上,它的敏感度足以捕捉到一次低声耳语。

    麻烦了。

    这意味着任何明显的肢体动作、体温异常波动,甚至撕扯束缚带的声音,都会被记录并上报。

    但如果维护窗口真的来临,照明会中断。

    届时,摄像头将失去可见光信号,切换为低照度模式——但低照度模式下,画质会大幅下降,且会滤掉大部分色彩信息,变成粗糙的黑白画面。

    热成像不受照明影响,继续工作。

    林澈需要同时欺骗两种传感器。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磁力锁扣。

    锁扣结构精巧,壳体是深灰色的工程塑料,内衬硅胶垫,磁力驱动机构沉在壳体内部。锁舌与锁体之间的缝隙,大约有一张纸的厚度——正是他在扫描床上指尖触碰凹槽时验证过的尺寸。

    那根灰白色的线,刚好能塞进去。

    但塞进去之后呢?

    他需要让锁舌在磁力维持的闭合状态下,因为异物介入而导致接触压力不均匀——压力不均会触发锁扣的故障报警,还是导致磁力驱动产生一个瞬时的、微小的释放间隙?

    他不知道。

    这种锁扣的设计逻辑,他从未接触过。

    只能赌。

    距离解剖组设备修复,大约还有三十五分钟。

    林澈闭上眼,继续从脊柱锚点的数据残影中挖掘信息。他需要更多关于这台锁扣的细节——哪怕只是一段型号代码,或是一个维护备注。

    意识沉入那片冰冷的、陌生数据触须纠缠的区域。

    他找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回波:

    “……7-γ-4号磁力锁,批次C,近期报修记录:异物卡滞导致解锁延迟……”

    林澈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报了维修!这说明,这种锁扣的故障模式中,包含“异物卡滞”——而卡滞之后,解锁会出现延迟。

    延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锁舌在释放指令下达后,不会立刻弹开,而是会有一段不确定的停顿。

    那段停顿里,锁舌与锁体之间的压力会短暂失衡。

    如果在这个时候施加一个外部的、持续的拉力……

    金属锁舌可能被“别”开。

    而那根灰白色的纤维绳索,正是用来传递拉力的工具。

    他还需要绳的另一端系在某个足够稳固的锚点上。

    林澈的目光扫过平板床。

    床体固定在地面上,牢不可动。

    床面铺着白色无菌单,无菌单下面是一层薄海绵垫,海绵垫底下是金属床板。

    床板的边缘,有螺丝。

    固定的,十字沉头螺丝。

    如果他能用纤维绳索系住螺丝的十字槽,另一端绕过锁扣的缝隙,然后——

    然后他需要一根足够细、足够硬的“杠杆”,来撬动那个锁舌。

    林澈的舌尖抵住自己左侧最靠后的一颗磨牙。

    那颗牙齿的侧面,有一个因早年啃咬硬物而留下的微小缺口,边缘尖锐。

    如果他能把那颗牙拔下来。

    硬质釉质的边缘,或许就是那根“杠杆”。

    他闭上眼睛,用舌头反复确认那颗牙齿的松动程度。

    它很稳固。

    以他目前双手被束缚的状态,几乎不可能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把它弄下来。

    除非……他咬碎自己的骨头。

    用那台即将到来的手术刀。

    那台手术刀,将切开他的身体。

    在那之前,他必须解开锁扣。

    在那之后,他必须控制住自己的体温、心跳、呼吸,在热成像传感器的注视下,扮演一具仍然被束缚着的、深度昏迷的躯体。

    仿佛一具已经死去的、等待解剖的样本。

    而真正的自己,要在手术刀落下的那一刻——

    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