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我拥有了智能AI大脑 > 第95章 暗涌与旧痕
    会议室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

    顾明看着摊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的三份文件,纸张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医疗报告十七页,车辆定损清单八页,误工费计算表三页。每一页都签着鼎盛集团法务部的蓝色印章,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顾律师,三十一万五千元。”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有温度,“这是我们在专业评估基础上给出的最终报价。考虑到事故双方都有责任,我们已经做了很大让步。”

    顾明拿起医疗报告翻到第三页。那个保安的名字叫陈志国,四十六岁,右腿胫骨骨折,内固定手术费用四万八,后续康复治疗预估两万三。还有一项叫“精神损失费”的条目,标价三万。

    “误工费是按什么标准计算的?”顾明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显得有点干。

    “陈志国在鼎盛工作八年,月薪五千二,加上奖金补贴,平均月收入六千四。”男人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打印纸,“这是他的工资流水和劳动合同复印件。医嘱建议休息六个月,我们只按五个月计算,已经很克制了。”

    顾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六千四乘以五,三万二。加上手术费、康复费、精神损失费、车辆维修费……数字像滚雪球一样堆到三十一万五千。

    他放下文件,腰椎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这是连续第三天在律师事务所待到晚上九点以后。

    “我需要时间。”顾明说,“这么大的数额,公司内部要走流程。法务和财务的双重审核,至少需要……”

    “我们没有时间了。”男人打断他,声音里多了一丝尖锐的东西,“明天上午十点,如果收不到贵方的和解协议,我们就向法院递交诉状。同时申请财产保全。”

    顾明抬起头。

    “顾律师应该知道财产保全意味着什么。”男人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我们会申请冻结你名下所有资产——包括你个人账户,以及你作为负责人正在操作的‘星云’项目公司账户。”

    会议室的空气骤然变得更冷了。

    “项目账户被冻结,意味着资金流中断,供应商款项无法支付,研发进度停滞。”男人慢条斯理地说,“按照贵公司与投资方签订的协议,如果项目因负责人个人原因导致重大延误,投资方有权启动追责程序。顾律师,你在这个行业十几年了,不用我多说后果吧?”

    顾明感到自己的右手在桌下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今晚十二点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需要最后确认内部流程。十二点前给你们答复。”

    男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没有任何笑意的笑容。

    “好。就等到十二点。”他站起身,整理西装下摆,“顾律师,希望你明白,这不是我们想看到的局面。但有些事……总得有个交代。”

    两个人收起文件离开会议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锁舌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顾明坐在原地没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中央商务区的写字楼还亮着大片大片的灯光,像一个个堆叠起来的发光蜂巢。他盯着那些光,脑子里却在飞速计算——

    三十一万五千。

    他的房贷加车贷每月两万,存款……不到十五万。项目奖金要等项目验收后才能发放,预估二十万左右,但那至少是三个月后的事。向朋友借?这种数额,能开口的人不超过三个,而且每个人都有一大家子要养。

    父亲去年做心脏支架手术,他拿了八万。母亲打电话时总说“家里挺好的,你照顾好自己”,但每次回去都能看见冰箱里放着上周的剩菜。

    如果项目账户被冻结……

    顾明闭上眼睛。腰椎的刺痛变得更清晰了,像有一根针在骨头缝里慢慢旋转。

    他强迫自己整理思路。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列事项清单:1.联系公司法务确认保险理赔进度;2.核对事故责任认定书是否存在争议点;3.评估如果走诉讼程序,时间成本和败诉风险……

    写到第四条时,他停住了。

    门外走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律所员工那种熟悉的、有节奏的高跟鞋或皮鞋声。这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像是有人刻意放慢了速度,一步,停顿,又一步。

    顾明抬起头,视线投向会议室磨砂玻璃门外的模糊人影轮廓。

    人影在门口停住了。

    然后是两个极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像隔着水听人说话,模糊不清。但他捕捉到了几个词:

    “……盯紧……”

    “……反馈给……”

    “……十二点前……”

    顾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轻轻起身,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他屏住呼吸,把耳朵贴近门缝。声音消失了。

    隔了两秒,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是快速远离,朝着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方向。

    顾明猛地拉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顶灯洒下惨白的光,照在浅灰色地毯上。尽头那扇绿色的安全通道门正在缓缓闭合,门轴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吱呀”声。

    他站在原地,血液冲上耳膜,发出嗡嗡的响声。

    谁?

    鼎盛集团的人?为了确保施压效果,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还是……别的什么人?

    顾明想起上周接到的那个匿名电话。对方只说了一句“顾先生,你最近惹的麻烦不小”,就挂断了。他查过来电,是网络虚拟号码。

    还有上个月,“星云”项目竞标前夕,竞争对手公司的技术方案里出现了和他们高度相似的核心架构描述。当时他怀疑团队里有内鬼,但排查了一圈没结果。

    现在,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凑起来,拼出一个模糊而危险的形状。

    他退回会议室,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空调冷气吹在后颈,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

    同一时间,城西湿地公园。

    监控画面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泛着幽蓝的光。李想盯着画面里那个坐在长椅上的人影,已经四十七分钟了。

    赵小军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公园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远处是黑黢黢的湿地水面,偶尔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老刀提供的这个摄像头分辨率很高。李想能看清赵小军手里那个搪瓷缸的细节——白底蓝字,“红星机械厂”四个字是那种七十年代特有的楷体,边缘已经掉漆,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

    这是王德海的遗物。

    李想放大画面。赵小军的拇指在搪瓷缸表面反复摩挲,动作很慢,很轻。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缸口边缘,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

    画面外的李想呼吸屏住了。

    这时,赵小军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插进锁孔。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低沉而突兀。

    但车灯只亮了三秒,就熄灭了。

    赵小军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头靠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又过了五分钟,发动机再次启动,车灯再亮,然后又熄灭。

    如此反复两次。

    李想靠回椅背,感到喉咙发干。他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这是心理防线在崩塌的迹象。老刀说过,当一个人面对无法承受的信息时,会表现出两种极端行为:要么彻底僵住,要么反复尝试逃离却发现无处可逃。

    赵小军现在是后者。

    李想最小化监控窗口,打开另一个文档。里面是他这几天整理的资料碎片:

    - 王德海,红星机械厂三级技工,1979年因“技术操作失误导致废水池泄漏事故”被开除,同年失踪。

    - 李文瀚,清华大学毕业,红星机械厂技术副厂长,1978年主管废水池扩容项目技术审核,1979年事故后未受处分,1982年“因病提前退休”,1985年去世。

    - 1978年秋,省厅安全生产检查团进驻红星机械厂,带队领导以“作风严厉”着称,对废水池扩容项目提出多项质疑。

    - 1978年11月某夜,厂区值班记录显示,李文瀚办公室灯光亮至凌晨两点。

    祖父李建国今晚吃饭时说的那些话,现在还在李想脑子里回响:

    “文瀚厂长那个人……技术是真厉害,清华的高材生,画图比我们这些老工人还精细。就是性子太软。”

    “检查团来的那几天,他整个人都绷着。我记得有天晚上,快十二点了,我巡夜路过他办公室,听见里面在吵架。文瀚厂长的声音我认得,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但听得出来很生气,像是王德海。”

    “后来文瀚厂长请了三天病假。再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眼神都是飘的。那份图纸……就是那时候签的字。”

    “厂里有人说,是上面压得太狠,文瀚厂长顶不住,就……”

    李建国说到这儿就停住了,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都是过去的事了。文瀚厂长也没落着好,提前病退,走的时候才五十二岁。可惜了。”

    李想当时握着筷子的手有点抖。

    他现在把祖父的话和赵小军的反应串联起来:赵小军收到了那张图纸的复制品(林澈线传递过来的信物),认出了父亲的笔迹或标记。然后他翻出了父亲唯一的遗物——那个搪瓷缸。

    他在试图从这件旧物里寻找答案。

    但答案可能让他无法承受。

    李想切回监控画面。赵小军终于从车里出来了,他回到长椅边,重新坐下。这次他没有看搪瓷缸,而是仰头看着天空。

    公园上空是城市光污染造成的灰红色夜幕,看不到星星。李想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分。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是继续这样远距离观察,还是想办法和赵小军接触?

    如果接触,说什么?说“我知道你父亲可能是替罪羊”?说“当年的事还有隐情”?说“如果你手里有证据,我们可以一起……”

    “可以一起”什么?

    李想感到一阵寒意。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推动一块可能引发雪崩的石头。赵小军如果崩溃,如果反抗,如果把这件事捅出去……会惊动谁?

    鼎盛集团。

    那个正在用三十一万五千元逼顾明到绝境的庞然大物。

    而顾明,那个因为一场车祸被卷进来的项目经理,他的困境和王德海的困境,在本质上竟然如此相似——都是在系统性的压力下,被迫承担不该由自己全部承担的责任。

    李想抓起手机,想给顾明发条信息。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停住了。

    能说什么?说“我发现了一个四十年前的秘密,可能和你的案子有关”?顾明现在自顾不暇,这种没头没尾的信息只会增加他的焦虑。

    而且,如果赵小军这条线真的和鼎盛有关联,那顾明知道得越多,可能就越危险。

    李想放下手机,手指插进头发里。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李文瀚的后续,关于那份图纸的原始版本,关于1978年检查团的具体人员构成……

    还有时间。但时间不多了。

    顾明的缓冲期到今晚十二点。赵小军的心理防线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而他自己,就像站在一个正在加速转动的齿轮边缘,随时可能被卷进去。

    ---

    晚上九点,李想家的老式挂钟敲响。

    祖父已经睡下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摊开在茶几上的几张A4纸。纸上是他刚刚草草画下的关系图:

    中央是“王德海”和“李文瀚”,之间连着一条虚线,标注“1978年,压力?授意?”。

    向左延伸出“赵小军(子)”,标注“搪瓷缸,挣扎中”。

    向右延伸出“鼎盛集团(现状)”,再向右分出“顾明(当前受害者?)”,标注“三十一万五千,财产保全威胁”。

    李想拿起红笔,在“李文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写下两个字:“活着?”

    如果还活着,应该八十多岁了。在哪里?会不会留下日记、信件?会不会……愿意开口?

    他又在“鼎盛集团”下面画了一条线,指向空白处,写下一个问号:“1978年检查团,与鼎盛前身有关?”

    这个联想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如果四十年前的压力源头,和四十年后逼顾明到绝境的是同一股势力,或者至少是某种延续……那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不是意外。

    意味着顾明被选中,是有原因的。

    意味着他自己现在挖的这条线索,可能正通向一个非常非常危险的真相。

    李想关掉笔记本电脑的监控画面。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苍白的脸。

    窗外的城市夜景依然繁华,但在他眼中,那些灯光此刻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每一个在系统里挣扎的人。

    顾明在律师事务所的黑暗中独坐。

    赵小军在湿地公园的长椅上仰头看天。

    而他坐在这里,面前摊着一张可能连通过去与现在的草图。

    三条线,三个被困住的人,都在等待十二点的到来。

    或者,是等待某个人先做出那个无法回头的选择。

    远处天际传来闷雷的滚动声,沉闷而缓慢,像某种巨兽在深夜里翻身。

    一场夏夜的暴雨,正在云层之上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