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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暗渠奔逃,不速之客

    头顶的楼板在响。

    不是老房子常有的那种吱呀声,是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闷响,一步,两步,三步——在走廊里散开成杂乱的节奏。至少三个人,也许四个。脚步很沉,不是居民那种拖沓的走法,是带着目的性的移动,鞋跟落地的力度均匀得让人心头发紧。

    苏玥贴在墙缝边的身体瞬间绷直。

    她没看林澈,林澈也看不了她——他趴在她背上,额头抵着她的肩胛骨,呼吸烫得隔着两层衣料都能感觉到。高烧把他最后那点清醒也烧糊了,现在只剩本能的喘息,时深时浅,像漏了气的风箱。

    墙缝另一边,老鬼那双混浊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光。

    “东西。”他的声音压得比耳语还低,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

    苏玥没犹豫。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用便利店塑料袋裹了三层的密封袋,隔着墙缝递过去。袋子里那片虹彩凝胶薄得透明,在几乎无光的楼道里泛着病态的光泽,像某种深海生物的鳞片。老鬼干枯的手指像钳子一样夹住塑料袋边缘,拽过去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同时塞回来的是一团用超市购物袋撕成的塑料布,里面裹着东西。

    “东头塌陷的管道井,”老鬼的语速快得像机枪点射,“钥匙开第三道格栅。地图标的红线,走到头有竖梯,上去是废弃泵站,出去就是城北河堤外围,没人查。”

    塑料布里是一张折成豆腐块的硬纸片,边缘已经被手汗浸得发软。还有一把钥匙,铁锈的颜色深得发黑,齿口磨得几乎平了。

    楼上的脚步声停了。

    停在他们正上方那户门口。

    苏玥把塑料团塞进外套内袋,钥匙攥进手心,锈渣刺着掌纹。她背起林澈的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左手兜住他的腿弯,右手反扣住他的手腕,腰腹发力,起身时膝盖微微打颤,又立刻绷直。

    林澈闷哼了一声。

    “别出声。”苏玥说,声音轻得几乎没振动声带。

    她沿着走廊往东走。筒子楼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两侧的门都关着,有几扇门缝底下透出电视机的蓝光,播着深夜购物节目。推销员亢奋的声音从门板后面渗出来,在空荡的楼道里形成诡异的回响。

    东头果然有个塌陷口。

    原本该是水房的位置,地板塌下去一个大洞,边缘的水泥断裂面犬牙交错。洞底下黑得看不见底,只有一股混合着铁锈、淤泥和某种化学制剂的味道往上涌,浓得化不开。

    苏玥摸到洞口边缘,蹲下身,把林澈先放下来让他靠着墙。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七。她关掉所有后台,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那一小片冷白的光勉强能照出洞口下面一米的范围。

    是维修管道井。直径不到八十公分的圆形竖井,井壁上焊着生锈的U型爬梯,有几级梯蹬已经断了。

    上方传来门被踹开的声音。

    不是他们刚才待的那层,是再上一层。但距离太近了,近得能听见有人压着嗓子说“搜”。

    苏玥把手机咬在嘴里,光朝下。她先滑进洞口,脚探到第一级还算完好的梯蹬,整个人沉下去,肩膀卡在井口。然后她仰头,朝上伸手。

    林澈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在手机微光里缩得很小。他大概还有一点意识,因为当苏玥的手抓住他手腕时,他手指动了动,反扣住她的手腕。

    很用力。指甲掐进她皮肤里。

    苏玥把他拖进洞口。林澈的身体沉得像是灌了铅,下落时膝盖在井壁上磕出闷响。她腾出一只手护住他的头,自己的后背蹭着粗糙的水泥壁滑下去,工装外套被刮出嗤啦的撕裂声。

    到底了。

    井底积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污水,淹到脚踝,冰凉刺骨。苏玥站稳,把林澈往上托了托,让他伏在自己背上。她重新咬住手机,从内袋里掏出那张塑料布裹着的地图,在微光下展开。

    纸片上是用圆珠笔手绘的线条,潦草得像是小孩的涂鸦。红线歪歪扭扭地穿过几个标注点:“旧通风管”、“92年维修岔路”、“塌方区(小心)”。终点画了个简单的泵站符号。

    正上方传来脚步声下楼梯的声音。

    苏玥把地图塞回口袋,朝前走。

    管道井向前延伸成横向的维修通道,高度不到一米六,她得弯着腰走。通道壁是八十年代常用的水泥预制板,接缝处渗着深色的水渍,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每隔十几米,顶上会有个检修口,盖板早就锈穿了,偶尔能漏下一点街灯的光——那种昏黄的、雾蒙蒙的光,反而让通道深处的黑暗显得更浓。

    林澈的呼吸喷在她颈侧,烫得吓人。

    她每隔几分钟就得停下来,伸手探他的额头。温度没降,但也没再往上蹿。这是眼下唯一的好消息。

    通道开始分岔。

    第一个岔路口,地图上标注应该走左边。但左边的管道口被一堆碎砖块堵了大半,缝隙只够野猫钻过去。苏玥蹲下来,用手机照了照砖块堆——断裂面很新,水泥渣子还没被水完全泡软,是近期塌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楼上那些人在搜楼,但没下来。至少现在还没下来。

    她转向右边岔路。

    这条通道更窄,顶上不时有冷凝水滴下来,落在脖子里冰得人一激灵。地面也开始积水,从脚踝漫到小腿肚,水里漂浮着塑料袋和泡烂的纸屑。苏玥尽量挑高处走,但背着一个人,平衡很难掌握。有两次她脚下一滑,膝盖砸进水里,林澈在她背上颠了一下,发出痛苦的抽气声。

    “快了。”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

    坡度很缓,但积水少了,地面露出原本的水泥面,上面结着一层滑腻的藻类。苏玥得扶着墙走,手掌按在湿冷的墙面上,摸到无数凹凸——是当年维修工人留下的刻痕,有些是日期,有些是名字缩写,早就模糊得辨不清了。

    地图上标注的“塌方区”到了。

    其实不算完全塌方,是顶上一根横梁锈断了,半截砸下来,斜插在通道中间。缝隙够一个人侧身过,但背着人就得拆解动作。苏玥先把林澈放下来,让他靠坐在墙边。他垂着头,呼吸声重得在狭窄空间里荡出回音。

    她试了试横梁的稳固程度——锈蚀的金属表面簌簌往下掉渣,但主体结构还卡得死。她咬咬牙,自己先钻过去,然后在另一边转身,抓住林澈的胳膊,一点一点把他拖过来。

    林澈在这个过程中睁过一次眼睛。

    瞳孔涣散,焦点对不上。但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被管道深处隐约的水流声盖过去了。

    “什么?”苏玥凑近。

    “……重。”他说。

    苏玥愣了愣,然后意识到他说的是“你重”。不是指责,是陈述。他在说她拖拽他时用的力气太大。

    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注意这个。

    “忍忍。”她说,声音里带出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她重新背起他,继续往前走。

    竖梯出现了。

    在通道尽头,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竖井笔直向上,井壁上的铁梯锈得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顶上二十米左右的地方,透下一点灰白色的光——不是街灯,是天光。

    天快亮了。

    苏玥看着那截梯子,胃部一阵抽搐。她先检查了林澈的状态——呼吸还算平稳,但人已经彻底昏过去了。她解开自己外套的扣子,用袖子在胸前打了个简单的结,把林澈的手臂固定在自己肩上。然后她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抓住第一级横杆。

    铁锈的颗粒扎进掌纹。

    她开始爬。

    前五米还好,肌肉记忆还在。十米之后,手臂开始发抖。十五米,背上林澈的重量像是每爬一级就增加一倍,勒在胸前的袖子深深嵌进皮肉里,呼吸被压成短促的抽气。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刺得视线模糊。她只能靠脚去探下一级横杆,有时候探空了,整个人往下坠几厘米,心脏就跟着砸到胃里。

    二十米。

    井口到了。

    是个圆形盖板,从底下顶不开。苏玥用肩膀抵着,感觉盖板边缘有缝隙——她腾出一只手去推,盖板纹丝不动。锈死了。

    下面传来隐约的声响。

    很遥远,但确实是声响。有人进了管道。

    苏玥咬紧后槽牙,把全身重量都压上去,膝盖顶住井壁借力。盖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向上挪开一条缝。河风灌进来,带着郊区特有的清冷和湿润,还有河水淡淡的腥气。

    缝隙够她侧身钻出去。

    她先把林澈推出去,自己再爬上来,然后立刻回身把盖板拉回原位。盖板落回卡槽时发出哐当一声响,在寂静的黎明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僵在原地,等了十秒。

    没有动静。

    她这才有机会看周围的环境——确实是个废弃泵站,面积也就三十平米左右。老式的水泵机组早就拆走了,只剩基座上几个巨大的螺栓孔。墙壁是红砖砌的,刷的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砖面。窗户玻璃全碎了,用木板钉死,只有一扇门还算完整。

    门外是天光泛白的河堤。

    远处能看见城市的天际线,那些摩天大楼在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像一排巨大的墓碑。近处是荒草,长得有半人高,一直蔓延到堤坝边的水泥护坡。再往外,就是灰绿色的河水,流速很缓,水面飘着上游冲下来的垃圾。

    暂时安全了。

    苏玥把林澈拖到泵站最里面的角落,那里相对干燥,地上堆着些废弃的麻袋。她让他平躺下来,先检查呼吸——虽然烫,但节奏还算均匀。她又摸了摸颈动脉,搏动虽然快,但有力。

    她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瓶水,拧开,倒一点在瓶盖里,蘸湿手指,涂在林澈干裂的嘴唇上。他的嘴唇下意识地嚅动,咽下那点水分。

    苏玥自己也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在喉咙里泛出塑料瓶特有的味道。她靠着墙坐下,腿伸直,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虚脱感涌上来,从脊椎开始发麻,一直蔓延到指尖。她闭上眼,只闭了三秒。

    然后睁开,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锈钥匙和老鬼给的地图。钥匙齿口确实磨平了,但还能用。地图上的红线终点画了个叉,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出去右转三百米有早摊,六点出摊。”

    老鬼连这个都标了。

    苏玥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她重新看向林澈,伸手想再探他的额头——

    敲门声响了。

    泵站唯一那扇完整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平稳,甚至带着点礼貌性的间隔。

    苏玥全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她没动。呼吸压到几乎停滞。

    门外传来一个女声。声音不高,略带沙哑,吐字清晰得像是在念新闻稿:

    “苏小姐,林先生。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苏玥的手缓慢地移向腰间——那里别着最后那把多功能刀。

    “我没有恶意,也不是‘深蓝’或‘鹰犬’的人。”门外的声音继续说,平静得可怕,“我来自‘泽拉’。”

    泽拉。

    苏玥听过这个名字。在那些被删除的论坛帖子的缓存碎片里,在暗网聊天室的加密日志里,在她自己逃亡早期接触过的某个中间人的醉话里。总是碎片,总是传闻,总是“据说”。

    “我们可以谈谈那块……你们刚刚交出去的‘霓虹碎片’吗?”门外的女人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或许,我们有机会把它拿回来。”

    河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动地上的灰尘。远处有早班货船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某种巨兽的呜咽。

    苏玥盯着那扇门。

    铁皮门漆成深绿色,漆面皲裂成龟背纹。门把手上挂着一截锈断的铁链,随着风轻轻晃动,撞在门板上,发出规律而细碎的叮当声。

    像钟摆。

    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