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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辞行渡头,前路漫漫

    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裹着渡口。青灰色的石牌坊立在路口,檐角垂着晶莹的露水,底下已经站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多是住在镇上的村民,还有几个从下游村子赶过来的,手里都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袱,踮着脚往江边的草屋方向望。

    林砚背着蓝布包袱从草屋走出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人群。里正站在最前面,袍子下摆沾着泥点,像是刚从田里赶过来;旁边是开杂货铺的周老板,腰间还系着油布围裙;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身后躲着半大的孩子,探着脑袋往这边看。听见脚步声,众人齐刷刷转过头,看见他,都快步迎上来。

    “林小哥,你真要走啊?”里正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厚重的不舍,“再多住几日呗?等凑了份子,给你饯饯行,也算是我们全渡口的心意。”

    “不了。”林砚微微摇头,冲众人拱了拱手,指尖还带着昨夜整理守印时残留的微凉,“这边的事都了了,还有别的事要办。这些日子多谢大家照料。”

    “说什么照料!”旁边的张婆婆急了,枯瘦的手攥着他的袖子,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是你救了咱们全渡口的人啊!这就要走,连口热汤都没喝上一口,我们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人群里纷纷附和,都是挽留的话,朴实又真诚,像清晨的风,暖乎乎的。

    有个半大的孩子从大人身后钻出来,手里攥着个还热乎的煮鸡蛋,往林砚手里塞:“林小哥,给你吃!我娘煮的!”孩子脸蛋红扑扑的,眼里满是崇拜。前几天夜里他躲在祠堂里,听见大人说林小哥一个人打跑了水鬼,便牢牢记在了心里。

    林砚看着孩子手里的鸡蛋,又看看周围人恳切的眼神,心里微微一暖。

    他在渡口待了不过月余,从初来时的默默无闻,夜探河神碑被村民当成怪人,到破阵之后人人敬重。这些村民没什么贵重东西,可这份掏心窝子的心意,比什么都沉。

    周老板从后面挤上来,手里塞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袱。布是厚帆布,用桐油浸过,防水耐磨,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小哥,知道你不爱收礼,这不是礼,是路上用的。”他打开包袱给林砚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来个麦饼,烤得金黄酥脆,用油纸包着的煮鸡蛋码在旁边,还有一小包用桑皮纸裹好的碎银子,角上另外塞着几包草药,纸包上写着“驱煞”“疗伤”的小字,都是昨晚连夜包好的。

    “麦饼路上垫肚子,鸡蛋耐放,银子不多,凑个盘缠。还有这草药,是我托人从县里药铺抓的,治煞气侵体、外伤出血都管用。”周老板说着把包袱系好,往林砚手里塞,语气恳切,“这你可不能再推了。出门在外,身上带点东西总没错。总不能让你空着手上路,我们晚上都睡不着觉。”

    林砚看着手里的包袱,又看看周围人真诚的脸,没再推辞,点了点头:“好,我收下。多谢各位。”

    见他收下,众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

    他又叮嘱了几句渡口的规矩,尤其是酉时之后不许往江边逗留、不许往江里扔重物沉江,又嘱咐里正,河神碑每年春秋两季记得用糯米汁加固,封印要是有异动,或者江面再出现黑雾,立刻去县里道录司报信。里正一一应下,拍着胸脯说都记牢了,肯定带着乡亲们守好规矩,看好渡口。

    该说的都说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林砚最后冲众人拱了拱手,语气郑重:“诸位留步,我走了。”

    人群跟着他往渡头走,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石牌坊的尽头,才停下脚步。没人再往前送,都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有人挥着手,有人用袖口抹着眼角。

    “林小哥——一路保重啊!”

    身后传来喊声,是那个半大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穿过晨雾飘过来。

    林砚脚步微微一顿,抬起手,往后挥了挥,没回头。

    他走到渡头的石阶上,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朝阳从东岸的芦苇荡后面升起来,金红色的光铺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河神碑稳稳立在江边,青黑色的碑身上,修补的青灰痕迹还清晰可见,却依旧挺拔,像守了百年的哨兵,默默望着江面。西边的高地上,苏伯的坟挨着爷爷的衣冠冢,两座坟头都长满了青草,风一吹,草叶轻轻晃,像是有人在远远望着这片水域,望着渡口的朝朝暮暮。

    镇子方向升起袅袅炊烟,混着薄薄的晨雾,慢悠悠飘上天。田埂上有农人扛着锄头往田里走,边走边吆喝着耕牛;江面上飘着两三只小渔船,竹篙点破水面,留下细碎的涟漪,渔夫的号子声顺着风飘过来,悠长又清亮。

    一切都和每个寻常的清晨没两样。安宁,平和,满是人间烟火气。

    可谁能想到,不过几天前,这里还是黑云压城、万鬼浮江的死局。

    是爷爷守了一辈子的地方,是苏伯守了三十年的地方,也是他拼了命守住的渡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砚站了很久。

    从初到落霞渡的那天夜里,在草屋遇见苏伯,老人沙哑着嗓子喊他“林家小子”;到深夜探河神碑,闯核心溶洞,在幻境里和爷爷的虚影对峙;再到活祭之夜的生死大阵,苏伯舍身挡煞,破阵之后的守印相传,还有那本《渡口秘录》里的百年身世。不过月余时间,却像过了好几年。他在这里破了阵,得了碎片,接了守印,知了身世,从一个懵懂行走江湖的少年走阴人,变成了真正的守印人。

    落霞渡是他的起点,却绝不是终点。

    西北方向,群山深处的古城城隍庙,还有更长的路,更难的仗,更凶险的局,等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江边的空气,混着苇叶的清香和江水的湿意,尽数纳入肺腑。

    再睁眼时,眼里的不舍与怅然都收了起来,只剩清明与坚定。

    林砚转过身,不再回头,一步踏上了往西北去的土路。

    土路沿着江边延伸了二里地,转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荡,便往内陆方向折去,一路蜿蜒向上,通向镇子西北的群山深处。城隍庙就在群山那边的老县城里,离渡口有五六十里地,山路不好走,得走上一整天。

    他走得不快,却很稳。背上的包袱沉甸甸的,是乡亲们的心意;胸口的令牌温温热热,腰间的守印冰凉沉稳,一阴一阳,两股力量在体内缓缓流转,像两个精准的罗盘,指引着方向。

    路边的野菊开得正好,黄灿灿的,沾着露水。草叶上的晨露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林砚目不斜视,只顾往前走。

    走出去约莫五六里地,转过一道山弯的时候,胸口的青铜令牌和腰间的安澜守印,同时微微发烫。

    不是躁动,不是警示,是指引。

    两股力量都朝着西北方向,轻轻牵引着,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往那个方向去。越往西北走,那股牵引感就越清晰,带着熟悉的温润青铜气息,正是第五块至宝碎片的感应。

    林砚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果然在那边。

    苏伯手记里画的没错,城隍庙下,藏着第五块碎片,也藏着守煞人经营百年的老巢。墨执使重伤逃过去,必然会在那里重整旗鼓,召集同党,等着他上门。

    凶险是必然的。

    可他没有半分退意。

    当年爷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守着渡口死战不退。苏伯守了三十年,明知守煞人虎视眈眈,也没离开过半步。先辈们都没怕过,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山路渐渐往上,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土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卷着松涛声,从山林深处传来,像潮水一样,一阵接着一阵。

    林砚的身影越走越远,渐渐融进了山林深处的光影里。

    身后,落霞渡的江水依旧悠悠流淌,河神碑静静矗立,守着这一方水土,也守着两代守印人的忠魂。

    身前,山路蜿蜒,前路漫漫,一直通向西北方向的古城。

    那里有百年的局,有守煞人的巢,有第五块至宝碎片,还有数不清的凶险与未知。

    可林砚的脚步,始终坚定。

    令牌在胸,守印在腰,道心在方寸之间。

    前路纵然风雨密布,他自一步步踏过去。

    下一站,古城城隍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