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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怨魂秘辛,身世昭然

    苏伯的坟葬在渡口西边的老坟地,挨着爷爷的衣冠冢。

    没有厚葬,村民们帮忙打了口薄棺,砌了圈青石,墓碑是林砚亲手刻的,只写了“守印人苏振海之墓”七个字,简单,却厚重。下葬那天,半个渡口的人都来了,排着队磕头,纸钱烧了满地,烟灰被风卷着,飘向江面,像送行的白幡。

    忙完后事已是傍晚,林砚独自回到江边的草屋。

    土灶的余烬早就冷了,药罐还歪在灶边,屋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和艾草香。竹椅空着,床头叠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一切都和老人在世时一模一样,只是再也没有那个沙哑着嗓子喊他“砚小子”的人了。

    林砚蹲在床边,慢慢收拾老人的遗物。

    衣服叠好收进木箱,常用的罗盘、符笔、朱砂盒整整齐齐摆在木桌上,都是守印人吃饭的家伙。收拾到樟木箱子最底层的时候,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油纸包,用油绳缠得严实,藏在箱角的棉絮里,封得密不透风,显然是极重要的东西。

    他拆开来,里面是本泛黄的麻纸手记。

    封皮用牛皮纸裱过,磨得发亮,边角都卷了毛,一看就是常年摩挲、反复翻看的旧物。封面上没有落款,只写了四个小字——《渡口秘录》。字迹一半苍劲老辣,是爷爷的笔迹;另一半沉稳厚重,是苏伯的字。

    林砚心头一动,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夕阳光,缓缓翻开。

    手记是从百年前写起的。

    开篇讲的是沈家沉江的旧事,比镇上口耳相传的详细得多:清末宣统年间,阴煞王借沈家冤案出世,作乱江南,沿岸百里百姓遭殃。八大禁地的走阴人齐聚落霞渡,联手布阵,付出了十七位高手战死的代价,才勉强将阴煞王镇压。

    可阴煞王本源深厚,杀不死,灭不掉,强行打散只会让怨魂四散,为祸更烈。最后先贤们定下分魂之策:将阴煞王三魂分离,天魂炼入八块至宝碎片,分镇八方禁地;地魂镇在各座禁地的阵眼之下,用山河地脉镇压;唯独最凶戾、也最核心的人魂——也就是怨魂本源,需要一个极特殊的载体。

    “需道心纯正之走阴人,以身承载,世代相传,以血脉温养,以道心驯化,磨其凶性,化其怨毒。待后世有大才者,彻底融合人魂,便可消弭此劫,永绝后患。”

    看到这里,林砚的手指微微一顿。

    后面的字迹换成了爷爷的笔锋,带着决绝的力道:

    “吾林家先祖,时任落霞渡首座,自愿以身承怨。人魂入胎,世代相传,是为煞种。世人皆谓林家是守阴人,殊不知亦是煞种容器。守道者,守的不只是天下苍生,还有体内的凶魂。”

    “代代相传,每代长子出生即带煞种,七岁开蒙修道,十六岁接令牌。道心稳,则煞种驯;道心崩,则怨魂出。是福是祸,全在自身。”

    林砚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翻。

    后面是苏伯补的内容,字迹潦草,像是很多次陆陆续续添上去的。

    讲到他父亲那一代,守煞人开始觊觎林家血脉,想抓住林家后人,引动煞种,用怨魂之力破封印。爷爷为了护着刚出生的他,也为了守住落霞渡的碎片,对外只说孙子体弱,养在乡下,从不带他到渡口露面,连走阴人的身份都瞒着,只教他正阳功,不教驭煞术,就是怕他年纪小,控不住煞种,也怕被守煞人盯上。

    “三十年前那一战,守义哥本可以走,却拼死护着碎片,就是怕他们拿到碎片,再抓到小少爷,破了所有封印。他战死前跟我说,别告诉孩子身世,让他平平淡淡长大最好。要是命里注定要担这担子,等他道心稳了,自然会知道。”

    “我守了三十年渡口,等了三十年,看着砚小子一步步长大,斩煞破阵,道心稳固,比他爷爷当年还强。看来,命里注定,这担子得他接。”

    一页页翻过去,字字句句,都是先辈的苦心。

    不是诅咒,不是厄运,是百年前先祖自愿接下的托付。

    林家世代背负煞种,不是天生的容器祭品,是主动选择的守道者。以自身为炉,以道心为火,炼化阴煞王的怨魂本源,代代传承,只为了有朝一日,彻底消弭这场浩劫。

    爷爷不告诉他,不是不爱,是太爱。宁愿自己战死,宁愿背负所有风险,也想让他多过几天安稳日子。

    苏伯瞒着他,不是不信任,是尊重。尊重爷爷的遗愿,也尊重他的道心,等他自己走到这一步,自己接过这副担子。

    林砚合上手记,闭了闭眼。

    从青雾村第一次听人说“天生煞种”,到黑风岭镇煞使喊他“怨魂容器”,再到墨执使一口一个“钥匙”,关于身世的疑惑像一团雾,缠了他很久。他猜过很多种可能,想过自己或许是邪修之后,想过或许是被怨魂缠上的弃婴,唯独没想过,是这么重的托付。

    百年前先祖的选择,三代人的坚守,爷爷的死,苏伯的守护,桩桩件件,都落在他身上。

    换做以前,或许会觉得沉重,会觉得茫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经过了落霞渡这一战,经过了幻境里的生死拷问,经过了守印相传的重量,他心里却异常平静。

    没有怨,没有怕,只有沉甸甸的笃定。

    先祖能担,爷爷能担,苏伯能守,他为什么不能?

    煞种在身又如何?怨魂本源又怎样?

    道心在他手里,路在他脚下。先辈们用百年时间铺了路,轮到他了,就走下去,走稳,走好。总有一天,他会彻底融合这怨魂本源,彻底了结阴煞王的祸事,不辜负三代人的期望。

    他重新翻开手记最后几页。

    后面是苏伯晚年补的零碎记载,大多是关于八大禁地的传闻,还有守煞人的动向。翻到最后一页,夹着张泛黄的草图,画的是镇子西北的城隍庙布局,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城隍庙下有地脉裂口,守煞人经营百年,疑藏第五块碎片,及阴煞王地魂残片。凶险,慎往。”

    字迹潦草,是不久前才添上的,墨迹还新。

    显然苏伯早就知道城隍庙的底细,也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没说,只是默默把线索记下来,等着他自己走到这一步。

    林砚轻轻摩挲着那张草图,指尖抚过“城隍庙”三个字。

    墨执使逃向那里不是偶然。守煞人在那里经营百年,布了局,藏着碎片,还镇着地魂残片。那里会是比落霞渡更凶险的战场,也是他必须要去的地方。

    不只是为了碎片,为了破局,更是为了爷爷的仇,为了苏伯的死,为了百年前先祖的托付。

    天彻底黑了。

    林砚点起油灯,豆大的灯火晃了晃,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他手里的手记。

    他坐在竹椅上,身前摆着青铜令牌和安澜守印,一左一右,一阳一阴,泛着淡淡的光晕。

    身世彻底明了,使命也彻底清晰。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懵懂寻路的少年走阴人。

    他是林家第四代守印人,是阴煞王人魂的承载者,也是八大禁地封印的守护者。

    前路纵然凶险,纵然漫长,他也会一步步走下去。

    就像百年前的先祖那样,就像爷爷那样,就像苏伯那样。

    道心不移,守志不辍。

    总有一天,他会把所有的碎片都凑齐,把所有的禁地都走遍,彻底了结这场延续了百年的恩怨。

    窗外的江风吹进来,带着苇叶的清香,吹动了麻纸手记的纸页,哗哗作响。

    像是先辈们的低语,又像是无声的嘱托。

    林砚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江面,眼神坚定而清明。

    下一站,城隍庙。

    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