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往西边的天际沉下去,银辉越来越淡,像被晨光慢慢稀释。天边最先晕开一抹鱼肚白,软乎乎的白里透着粉,接着是浅金,然后是橘红,一层层往上晕染,把墨色的夜一点点推开。
江面上的雾是最先动的。
灰黑色的煞雾缠了一整夜,浓得五步之外不见人影,此刻却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掀着,从水面开始,一层层往上退。先是露出对岸墨色的芦苇梢,风一吹,苇秆轻轻晃,抖落上面的露水;接着露出整片滩涂,泥地里的坑坑洼洼积着水,映着天光,像散落的碎镜子;最后连河心的波纹都清晰起来,昨夜翻涌沸腾的黑水早已平复,随着雾气散尽,浑浊的墨色慢慢褪成青碧,晨光落上去,泛着细碎的金鳞,和每个寻常的清晨没什么两样。
滩涂上的痕迹却在诉说着昨夜的凶险。
齐腰高的芦苇被煞刃削得七零八落,断口平整如镜,散落的苇叶铺了一地,像被收割过的麦田。泥地里深陷着大大小小的坑洞,是昨夜煞浪炸开的痕迹,洞里积着半坑清水,水面还飘着细碎的黑絮,是没散尽的残煞。几盏天罡铜灯歪倒在烂泥里,灯身布满焦黑的裂纹,有的灯座都摔裂了,灯芯早已燃成灰烬,风一吹,便飘起细碎的炭灰。
被煞力侵蚀得发黑发蔫的苇秆根部,却悄悄泛出了一点新绿。
极淡的嫩绿色,藏在发黑的叶鞘里,像针尖那么小一点,却透着顽强的生机。被昨夜煞浪冲得东倒西歪的野草,也慢慢直起了腰,叶片上沾着的黑水珠滚下来,滴进泥里,悄无声息。阴煞退去,草木便凭着本能,重新活了过来。
最先打破寂静的,是后山的方向。
一声迟疑的鸡鸣,“喔——”,声音还有点发颤,像是憋了一整夜,终于敢叫出声。紧接着是狗吠,断断续续的,从村头传到村尾。然后是人声音,先是一两声试探的呼喊,隔着老远飘过来:“雾散了?”“煞气没了?咱们……能出去了吗?”
没人应声,可呼喊声却越来越多。
村民们躲在后山的祠堂里,挤挤挨挨坐了一整夜。老人抱着孩子,男人攥着锄头扁担,女人捂着嘴不敢哭,都竖着耳朵听江边的动静。昨夜江面上的鬼啸声、爆炸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吓得人心惊肉跳,都以为这一回落霞渡要遭大难。后来后半夜声音渐渐小了,雾气也慢慢淡了,可谁也不敢先出去,怕撞见煞物。
直到天光大亮,晨光透过窗户照进祠堂,有人大着胆子推开门,看见漫天清亮,雾气全消,连空气里的腥臭味都散了,才敢喊出声。
这一喊,便炸开了锅。
“真散了!没事了!”
“守印大人和林小哥守住了!”
欢呼声顺着风飘过来,越过田埂,越过芦苇荡,一直飘到江边。带着雀跃,带着后怕,还有大难不死的庆幸。老人的念叨声,孩子的哭声,男人的大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是人间的烟火气。
林砚站在裂开的河神碑旁,背对着镇子的方向,迎着晨风站着。
青布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肩头的旧伤早已在令牌力量的滋养下愈合,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周身灵力充盈,神魂稳固,比大战之前还要精进几分。可他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反倒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看着眼前平静的江面。
晨光铺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水鸟掠过去,翅膀点出细碎的涟漪,留下清脆的鸣叫声。风卷着苇叶哗哗响,和水声揉在一起,温和又安宁。
只有脚边裂开的河神碑,滩涂上的断苇残灯,还有衣襟上没洗干净的血渍,在提醒着他,昨夜那场生死大战,真实发生过。
墨执使逃了,带着重伤,也带着怨毒的诅咒。
封印暂时稳住了,可受损严重,碑身开裂,谁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四块至宝碎片到手,可剩下的四块还散落在各处,守煞人虎视眈眈,随时都可能再出手。
还有他自己的身世。丹田深处的煞种,“容器”“钥匙”的说法,爷爷当年战死的真相,还有守煞人口中的八大禁地,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这一战看似大胜,实则只是撕开了冰山一角。
守煞人布了上百年的局,不会因为一座八脉锁魂阵被破,就善罢甘休。墨执使只是个先锋,他背后还有组织,还有更厉害的人物,还有更大的图谋。
“咳咳……”
身后传来咳嗽声,带着沙哑的气音。
林砚回过神,转身快步走过去,扶住苏伯的胳膊。老人扶着河神灯的灯座慢慢站起来,右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脸色依旧苍白,只是精神好了许多。他看着江面,又看看镇子方向传来的欢呼声,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叹了口气:“总算熬过来了。百姓们也能安心了。”
“暂时安心而已。”
林砚轻声接话,掌心渡过去一缕温和的阳气,顺着老人的经脉游走,帮他舒缓伤口的疼痛。“墨执使逃去了城隍庙,守煞人在那边经营多年,不会就这么算了。用不了多久,肯定还会生事。”苏伯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眉头微微蹙起。他当然知道。守煞人像苍蝇,撵走了又来,叮着这块渡口不放,盯了上百年。这一回打跑了一个墨执使,下回说不定还会来更厉害的角色。
“是啊,树欲静而风不止。”老人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裂开的河神碑,“先不说远的。眼前的事就不少。镇上失踪的四十六口人,被那畜生拿去活祭,神魂俱灭,连尸骨都没留下,得给家属一个说法。河神碑裂成这样,得赶紧找石匠来修,碑身是封印的外壳,裂久了怕影响里面的禁制。还有沿岸的残煞也得清理干净,别留了后患,再吓着孩子。”
他掰着手指头数,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眼下要办的事。守了三十年渡口,他太清楚了,每次大战之后,都有一堆收尾的事要做,半点马虎不得。
“我记着呢。”林砚应着,“等会儿回镇上,我先去各家安抚一下家属,再找里正安排修缮石碑的事。沿岸的残煞我来清,有了令牌的安魂定水之力,很快就能弄完。您的伤要紧,先回去好好养着,这些事有我呢。”
“你也别太累。”苏伯拍了拍他的胳膊,看着少年挺拔的侧脸,眼里满是欣慰,“一夜没合眼,又打了那么久的仗,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事情慢慢办,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城隍庙的事,你可千万别莽撞。那地方不比渡口,是他们经营了上百年的老巢,指不定有多少机关陷阱。等我伤好透了,咱们再慢慢查探。实在不行,还能请县里的道录司来人帮忙。”
“我知道。”林砚点点头,“我没打算立刻去。正好趁这段时间,稳固稳固境界,熟悉熟悉新能力,再托人打听打听城隍庙的底细。知己知彼,再动手不迟。”
他不是刚出道的毛头小子,不会凭着一腔热血就贸然闯敌营。昨夜能赢,一半靠实力,一半靠地利,还有墨执使的轻敌。真要闯进人家经营多年的老巢,单打独斗,胜算太低。
说话的功夫,西边天际最后一点残月的银辉,也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下。
月亮落下去了。
朝阳彻底升起来,金红色的阳光洒满整片江面,波光粼粼,清澜叠翠。远处的芦苇荡镀上一层金边,风一吹,金浪翻滚,好看得很。
镇子方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村民们结伴往江边走来。男人们扛着锄头扁担,女人们挎着篮子,里面装着干粮和热水,还有人扛着香烛纸钱,是要给河神上香,谢河神保佑,也是给失踪的亲人烧点纸。
走在最前面的里正远远看见林砚和苏伯,立刻挥起手,高声喊:“林小哥!苏大爷!你们没事吧!”
热热闹闹的人声跟着涌过来,村民们围在高坡下,不敢往上闯,都仰着头看,眼神里满是感激,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昨夜惊天动地的动静,他们虽没亲眼见,也能猜到两位高人拼了多大的力,才守住了渡口。
林砚往下走了两步,冲众人微微点头:“大家都没事就好。煞阵已经破了,守煞人也逃走了,渡口暂时安全了。”
一句话落地,人群里又是一阵低低的欢呼,几个老人当场就红了眼,对着河神碑的方向作揖,嘴里念叨着“保佑”“谢谢”。
林砚看着眼前一张张朴实又庆幸的脸,心里微微一动。
他守了一夜,拼了命,伤了身,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样的场景吗。
百姓安居,人间太平。
这就是走阴人的道,是爷爷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哪怕前路再险,风波再多,只要能守住这份烟火气,就都值了。
他安抚了众人几句,又交代了里正修缮石碑、安抚家属的事宜,便让大家先回镇上。经历了一夜惊恐,都累了,后续的事慢慢来办。
村民们千恩万谢地散去,临走前把篮子里的干粮、热水都放在了高坡边上,堆了小小的一堆。
江边重归安静,只剩风声和水声。
苏伯靠在灯座上歇着,看着林砚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欣慰。
三十年前,林守义战死在江边,他以为守印人的根要断了。没想到三十年后,林家的孙子站在这里,比他爷爷当年还出色,还硬生生扛住了完整的八脉锁魂阵。
林家的道,没断。
走阴人的根,也没断。
林砚重新走回河边,低头看着掌心的令牌。
青铜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冷光,温润却坚定。四块碎片拼合的痕迹早已弥合,山、云、火、水四种纹路流转着淡淡的光晕,和他丹田的气息隐隐呼应。
他抬头看向西北方向的天际。
那边的天空似乎总比别处沉一点,像蒙着一层散不开的灰雾。墨执使就逃向了那里,第五块至宝碎片也在那里,守煞人的城隍庙据点,更是扎根在那里数十年。
那里会是下一个战场。
也是他必须要去的地方。
江雾散尽,月落清澜。
大难过后的渡口,重归安宁。
可林砚心里清楚,这份平静是暂时的。江水底下,暗处角落里,还有无数暗流在涌动。守煞人不会退,阴煞不会灭,这场走阴人与守煞人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这一战,守住了渡口,守住了百姓,守住了封印,还得了第四块至宝碎片。看似收获满满,可也只是阶段性的胜利。
前路迢迢,风波未已。
他还有太长的路要走,太多的谜要解。
“在想什么?”苏伯见他出神,出声问道。
“没什么。”林砚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令牌的纹路。他迎着朝阳,微微眯起眼,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的力量,“在想,等这边的事了了,就去那边看看。”
苏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知道他说的是城隍庙,叹了口气,没再劝。他知道这少年看着温和,实则主意极正,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昨夜,明明身陷绝境,也愣是闯出一条路来。
“去吧。”老人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小心点。”
林砚嗯了一声,握紧了掌心的令牌。
晨风拂过,衣袂翻飞。
少年人的身影站在裂开的河神碑旁,站在初升的朝阳里,挺拔,坚定,无所畏惧。
落霞渡的战事,到此告一段落。
而下一段征途,已经近在眼前。
下一站,西北城隍庙。
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