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浪被卸向两侧,炸得泥屑飞溅,黑水顺着坡往两边流。
林砚盯着那两股分流的黑煞,眼神亮得惊人。光卸力还不够——既然水能顺,煞能导,那何不干脆把这些煞力用起来?
他本就身负驭煞之术,能驯阴煞、控煞丝,之前只敢用自己温养的纯阴之气,不敢碰阵外这些带着凶性的野煞。可此刻太极逆转,阴阳流转,正好有了缓冲的余地。若是能引一部分水煞入阵,顺着太极纹路走一圈,用阳力化掉它的凶性,再用阴力凝住它的形态,反手打回去,岂不是以煞破煞、以水治水?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住。
林砚深吸一口气,左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驯化煞丝,顺着阵壁的缝隙悄悄探出去。煞丝头轻轻缠住一波冲过来的水煞尾梢,力道极轻,像钓鱼似的,慢慢往回带。
“进来。”
他低声一喝,道心金光稳稳托住阵眼,太极阵的转速微微一缓,留出一道细小的缺口。
一缕黑煞像被拽着尾巴的蛇,不情不愿地被扯进阵里。刚一进来,凶性便要发作,阴冷的煞气四下乱窜,想要冲破光壁。林砚早有防备,左手指尖轻轻一引,阳鱼的金色阳力立刻裹上去,像温火慢炼,一点点磨掉煞力里的凶戾与怨念;同时阴鱼的青光一转,顺着煞力的走向轻轻一缠,稳住它的形态。
黑煞顺着太极的逆转弧线,走了一圈。
阳炼其凶,阴凝其形。
一圈走完,原本暴戾的野煞,竟温顺了许多,像被驯化的猎犬,静静停在阴鱼的位置,只剩纯粹的阴属之力,没了噬人的凶性。
“去。”
林砚指尖轻轻一送。
这股被炼化过的煞力顺着阵壁的弧度,猛地反向打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正好撞在迎面冲来的煞浪正中间。
同是阴煞之体,同源却不同向,像两股对撞的水流,瞬间炸开。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水鬼猝不及防,被反向煞力撞得倒飞出去,摔进江里,激起大片水花。原本整齐的煞浪,硬生生被砸出一个缺口,浪头歪了方向,力道顿时减了三成。
成了!
林砚心头一振,压在胸口的巨石瞬间轻了大半。
果然可行。
以煞御煞,以水治水。
不是只会用阳力硬克,而是顺着阴煞的本性,驾驭它,炼化它,再反过来用它对付同类。这才是驭煞之术的真谛,也是破这八脉水煞阵的关键。
他不再犹豫,指尖煞丝再增数缕,顺着阵壁的不同方位探出去。
一缕,两缕……十缕,二十缕。
越来越多的水煞被牵引着进阵,顺着逆转的太极纹路循环游走。阳鱼不断炼化着凶性,阴鱼不断凝聚着煞形,一圈又一圈,运转得越来越顺畅。炼化好的煞力源源不断地反向打出去,撞在煞浪上,炸开一个又一个缺口。
原本铺天盖地压过来的黑色浪潮,此刻从内部开始乱套。
前面的被反向煞力撞得往后退,后面的还在往前冲,你撞我,我撞你,浪头歪歪扭扭,力道层层抵消。撞在阵壁上的力量,连最盛时的三成都不到了。
高坡上的压力骤减。
河神灯的灯焰“噗”地一下,重新涨起两寸高,金红色的火光裹着暖意,顺着阵壁铺开。原本黯淡的太极阵重新亮了起来,金青流转,光芒比之前更甚,阵形也从三丈宽重新扩展到七八丈,稳稳立在黑水之中,像一座金色的小岛。
连苏伯伤口里乱窜的煞气,都跟着轻了几分。
“好小子……你这脑子……”
苏伯费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一幕,又惊又喜,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守了一辈子渡口,见过无数走阴人破煞阵,从来都是以阳克阴、以正压邪,从没见过这么玩的——把野煞引进阵里,炼化了再打回去,以煞破煞,简直是匪夷所思。
可偏偏,效果好得惊人。
老人咬了咬牙,攒起体内残存的灵力,左手攥着守印往地上一按。温润的青光顺着地脉蔓延开来,汇入太极阵的阴鱼眼。有了守印的阴力加持,阵法运转得更加顺畅,炼化煞力的速度也快了数倍。
一老一少,一个控阳驭煞,一个守阴固基,配合得严丝合缝。
逆转的太极阵像一个巨大的磨盘,不断吸纳着撞过来的水煞,炼化之后,再反向打出去。进来多少,就打回去多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岸边的煞浪越来越乱,水鬼的啸声从凶狠变成了烦躁,撞来撞去都摸不到阵壁的实处,反倒被反向煞力撞得死伤惨重。水面上漂浮着一片片被打散的黑烟,都是被炼化了的水鬼残躯。
林砚站在阵心,双目微闭,指尖煞丝飞舞,周身金青光芒流转。
到这一刻,他的能力体系才算真正成型。
不再是简单的符篆、桃木剑、驭煞术的叠加,而是把驭煞之道、阴阳阵法、水煞特性三者彻底揉在了一起。阳炼凶,阴凝形,顺其性,为我用。这是他自己悟出来的路,不是爷爷笔记里的旧法子,也不是守印人的老经验,是独属于林砚的走阴之道。更重要的是,那些反向打出去的煞力,并没有消散在江面上。
一部分撞散了水鬼潮,另一部分则顺着江底的八脉阵纹,逆流而上,朝着核心阵眼的方向反冲过去。虽然力道不强,却像细小的楔子,一点点打进墨执使的大阵脉络里,干扰着煞力的走向。
河神碑底的核心处,原本正全力冲击封印的墨执使,忽然眉头一皱。
“嗯?”
他感觉到了,八脉里的煞气不对劲。
有一股反向的力道,顺着主脉往核心涌,虽然微弱,却像沙子揉进了眼睛,让大阵运转滞涩了几分。
“怎么回事?”
墨执使猛地转头看向岸防方向,眼神阴鸷。
按道理,岸防的两个蝼蚁早就该被活祭大阵压碎了,怎么反而还有余力往核心反冲煞力?
他冷哼一声,只当是对方最后的困兽之斗。
“垂死挣扎。”
他没放在心上,双手再结法印,催动剩余的生魂精气,继续往封印上撞。
只要破了封印,一切都结束了。
可他不知道,这一点点反向的煞力,只是开始。
等林砚真正踏进核心阵眼,这股以煞破煞的力道,会成为捅破他整座大阵的那根针。
高坡上,林砚缓缓睁开眼。
眼底金光一闪而逝,他抬头望了望西边的天空。
圆月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泛起了极淡的鱼肚白。
初生的阳气,越来越盛了。
地脉深处,纯阴之气已经开始衰退,阴极阳生的反噬,正在慢慢显现。
是时候了。
他低头看向苏伯,老人靠在灯座上,脸色依旧苍白,却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还能撑。
林砚深吸一口气,左手令牌轻轻一震,太极阵的转速再提三分,反向打出去的煞力又增了一成。
先给墨执使加点料。
等他阵脚大乱的时候,就是自己冲进核心,破阵拿人的时候。
这场仗,该转守为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