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渡口的雾气还浓得化不开,后山的撤离队伍就已经动身了。
扶老携幼的村民背着包袱、拎着粮袋,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镇外走。老人裹着厚布衫,孩子被大人背在背上,睁着惶恐的眼睛四下张望,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有细碎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混着江风飘在雾里,说不出的沉重。
苏伯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拎着个铜锣,时不时回头招呼两声:“大家跟上,别落单!脚下留神,别踩路边的黑水!”老人守了渡口一辈子,威望极高,他话音落下,原本慌乱的队伍便稳了几分。
林砚走在队伍最后,负责殿后布防。
他走得很慢,每过一个路口、一处拐角,都会停下脚步,从符袋里掏出一张预警符,用朱砂汁贴在墙根、树干上。符纸遇风便微微发亮,一旦有阴煞靠近,就会自行燃起来示警。贴完符,他再用桃木剑蘸着辰时水,在地上画一道浅浅的挡煞线,线条细却扎实,寻常水鬼跨不过来。
“先生,水鬼……会不会追上来啊?”
一个扛着粮袋的后生忍不住回头问,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昨夜水鬼登岸抓人的事传遍了全镇,没人不怕。
“有符线挡着,追不上。”林砚语气平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们只管往山上走,我和苏大爷在后面守着。到了庙里关好门,听见什么都别出来,天亮就没事了。”
“哎!”后生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脚步也快了几分。
队伍沿着山路上行,越往高处走,雾气越淡,空气中的腥臭味也渐渐散了。林砚一路走一路布防,从镇口到山腰,足足布了八道挡煞线、十二张预警符,层层递进,就算真有水鬼追上来,也得一道道闯,足够撑到他们反应过来。
抵达后山破庙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破庙不大,院墙塌了半截,正殿还算结实,挤一挤能容下全村老幼。苏伯先带人把正殿打扫干净,铺了干草,让老人孩子先歇着;又指挥后生把粮食、水缸搬到角落里,码得整整齐齐,确保三天的吃喝不愁。
林砚则绕着破庙走了一圈,选了四个角的位置,各埋下一枚镇煞石,石上刻着安魂纹,能稳住整片区域的地气。庙门口他特意画了两道加粗的挡煞线,又贴了三张清心符,确保阴煞冲不进来。
“先生,您看看娃,一直哭,哄不住。”
一个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走过来,孩子小脸通红,闭着眼哭,小手胡乱抓着,像是被吓着了。林砚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有点烫,是煞气侵体、惊了神魂。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朱砂笔,蘸了点辰时水,轻轻在孩子眉心点了一下,画了个极小的安魂符。指尖灵力微微一送,朱砂痕亮了亮,很快淡了下去。孩子的哭声渐渐停了,抽噎了两下,窝在妇人怀里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不少。
“好了,受了点惊,睡一觉就没事了。”林砚收回手,又递过去两张平安符,“贴身放好,别让孩子摘了。记住,无论听见什么声音、谁喊名字,都不许开门,更不许应声。等明天天亮,我们会过来接大家。”
“哎哎,谢谢先生!谢谢先生!”妇人连连道谢,抱着孩子退到了一边。
苏伯又召集了几个年轻壮丁,安排他们轮流守在庙门口,盯着山下的动静,一旦符纸燃起来就立刻敲锣示警。桩桩件件安排妥当,两人又检查了一遍粮水和药材,确认万无一失,才动身返回渡口。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山风卷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不少江边的压抑感。林砚走在苏伯身边,望着山下雾气笼罩的渡口,缓缓开口:“百姓都安顿好了,咱们就没后顾之忧了。夜里就算水鬼冲上岸,也伤不到人。”
“嗯。”苏伯点点头,手里的竹篙敲了敲地面,“坚壁清野,把人都撤干净,咱们俩才能放开手脚打。不然总记挂着百姓,分神分心,反而容易出岔子。”
回到渡口时,夕阳正沉落在江面上,把黑水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
两人没耽搁,立刻开始最终的战前布置。
先去河神碑旁的高坡——这里是整个渡口的阳脉节点,地势最高,正对月亮升起的方向,也是进阶阴阳阵的阳眼位。苏伯小心翼翼地把河神灯从木盒里请出来,稳稳摆在坡顶的青石台上。灯座正对着南方,灯碗里添了半盏新的灯油,百年雷劈枣木芯立在中央,还没点亮,就有淡淡的阳气缓缓散开,逼得周遭的雾气退了数尺。
“河神灯镇阳眼,是整个大阵的核心支柱。”苏伯指尖轻轻敲了敲灯座,“夜里子时一到,先点亮它,阳气顺着地脉往下走,能直接通到溶洞核心,给你那边的太极阵打底子。”
林砚点点头,转身打开随身的布包。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十六盏巴掌大的小铜灯,灯里都提前添好了混朱砂、糯米的灯油,灯芯用艾草汁泡过,至阳镇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十六天罡位,对吧?”
“对。”苏伯走到坡边,指着沿岸的方位,“三十六盏灯对应三十六天罡,沿河岸布一圈,构成外围阳阵骨架。既能挡水鬼登岸,又能接引天上的星阳之力,给河神灯助力。等核心太极阵一动,内外呼应,威力能再涨两成。”
两人分工合作,苏伯报方位,林砚摆灯定位。
“坎子位,左移三步。”
“艮位,再往前半步,对准那块礁石。”
“震位,埋半寸进土里,稳着点。”
苏伯对渡口的地脉方位熟得像自己的手掌心,每一个位置都报得分毫不差。林砚动作极快,放下铜灯,指尖画一道定阳符,再用灵力稳住灯身,确保灯位不偏不倚,正好对应天罡星位。
一盏,两盏……十盏,二十盏……
夕阳彻底落下山的时候,三十六盏小铜灯全部布设完毕。
从河神碑高坡往下看,三十六点暖黄的灯影沿着河岸蜿蜒排布,像一条金色的丝带,把整个渡口沿岸圈在了里面。灯与灯之间阳气隐隐勾连,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原本往岸边飘的黑雾,碰到这层屏障便纷纷退散,连水里的哭嚎声都淡了不少。
高坡上的河神灯静静立着,像一位沉默的将军,统领着沿岸三十六盏星灯。
“成了。”苏伯拍了拍手上的灰,望着沿岸的灯阵,长长舒了口气,“外围骨架搭好了,等夜里点亮,就是一道铜墙铁壁。水鬼想上岸,先得过这三十六天罡灯阵。”
林砚站在他身边,指尖轻轻按在胸口的令牌上。令牌温温热热的,和不远处的河神灯隐隐呼应,和沿岸三十六盏小灯也气息相连。一主、一辅、一外,三层阳阵环环相扣,再加上溶洞里的核心太极阵,整套阵法体系已经完整。
从单打独斗的走阴人,到统筹全局、布防安民、设阵迎敌,他脚下的路,早已比祖辈走得更宽。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一轮圆月从东边缓缓升起,又大又圆,银辉洒在江面上,泛着冷冽的光。水底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江面的黑雾越来越浓,密密麻麻的水鬼影子在浪头下浮动,像蓄势待发的狼群。
煞潮,就要来了。
苏伯拿起火折子,递给林砚:“先别急着点灯,等子时初,墨执使催动大阵的时候再点。打他个措手不及。”
“好。”
林砚接过火折子,指尖微微用力。
两人并肩站在高坡上,望着江面翻涌的黑雾,望着河神祠沉默的剪影,望着天边越升越高的圆月。
没有说话,也没有慌乱。
所有的筹谋、演练、布置,都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子时初的第一声潮响,等月至中天的阴阳交替,等那场攒了百年的终极对决。
风卷着苇叶沙沙作响,沿岸三十六盏灯静静立着,像三十六颗沉默的星,守着这方渡口,也守着即将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