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的震颤渐渐平息,望乡台上狼藉一片。断裂的甲片嵌在黑石缝里,散落的符纸被余风吹得打旋,原本犬牙交错的双色阵纹,黑色炼煞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崩碎,只余下淡金色的封印纹路缓缓流转,重新稳住了阵脚。
镇煞使单膝跪在核心阵纹旁,一只手死死按着心口,指缝里不断渗着浓黑的血。周身黑袍被乱窜的煞气撑得鼓鼓囊囊,皮肤下有黑气不住钻行,像受惊的蛇在皮肉下横冲直撞——那是他炼化了几十年的坟煞,失去大阵统御与自身压制,开始疯狂反噬本体。
他炼了一辈子煞,临了反倒要被自己养的煞啃噬干净。
兜帽在挣扎中滑落,露出一张苍老阴鸷的脸。眼角淌着黑血,法令纹深得像刀刻,嘴唇乌青,可眼神依旧淬着毒,死死盯着缓步走近的林砚,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好……好一个林砚……”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骨,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本座守了此地三十年,布了三十年的局,竟毁在你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林砚停在他丈外,桃木剑垂在身侧,剑尖轻点黑石,步伐沉稳如山。
短暂驭煞的时限已近尾声,周身环绕的天然煞气正缓缓收归青铜令牌,识海的空乏感一阵阵涌上来,经脉里也残留着反噬后的钝痛。可他脊背依旧挺直,眼神澄澈无波,没有大胜后的张狂,也没有报仇后的快意,只有尘埃落定的沉静。
“你布的不是局,是杀孽。”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炼亡魂为兵,泄地脉煞祸,诱乡人闯山送死,乱了阴阳秩序,害了无数性命。这笔账,今天该了断了。”
“了断?”镇煞使突然狞笑起来,笑得胸口剧烈起伏,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就凭你?就算破了阴兵阵,你以为就能赢本座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掌拍在地面。残存的炼煞之力顺着掌心灌入黑石,周身黑气瞬间暴涨,像一只巨大的黑爪,朝着林砚当头抓下。这一击凝聚了他残存的所有修为,带着玉石俱焚的狠戾,爪风刮得石面滋滋作响,腐蚀性的煞气扑面而来。
林砚脚步未动,左手令牌轻轻一抬。
嗡——
金黑两色光盾应声撑开,不偏不倚接住了黑爪。煞气反噬之力顺着光盾原路返回,力道比来时更沉三分。
砰的一声闷响,黑爪倒卷而回,狠狠拍在镇煞使自己胸口。
他闷哼一声,又喷出一大口黑血,身子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栽倒在地。
“你炼化的煞力越强,反噬就越重。”林砚平静地看着他,“逆律而行的东西,终究靠不住。”
“靠不住?”镇煞使喘着粗气,眼神疯狂,“总比你们死守着迂腐规矩强!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能挡得住大势吗?我告诉你,我不过是组织里一颗不起眼的棋子!八大禁地,处处都有我们的人;八处封印,个个都在松动!你破得了黑风岭一处,破得了天下八处吗?”
林砚眉头微蹙。
八大禁地。
爷爷的手记里提过,上古阴煞王被分尸封印在八处极阴之地,黑风岭只是其中一处。他原以为守煞人只是盘踞此地的散修邪派,没想到竟是遍布天下的组织。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镇煞使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当然是迎阴煞王大人出世!颠覆阴阳秩序,让煞力遍布人间!到时候什么正道规矩,什么走阴传人,全都得死!你们守了千年的封印,迟早会被我们一块块撬开!”
他盯着林砚,眼神里带着病态的快意:“你今天赢了我又怎么样?后面还有更多高手,更多死局等着你。等组织的大人物到了,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砚神色未变,心里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原以为黑风岭只是一场局部恩怨,了结了镇煞使、稳住封印便算结束。现在看来,这不过是冰山一角。一个遍布八大禁地的组织,处心积虑解封阴煞王,其势力与谋划远超想象。
但他没有慌乱。
路要一步步走,局要一个个破。先辈守了千年,传到他手里,接着守便是。
“说完了?”林砚抬眼,语气平静,“说完了,就该废了你这身炼煞修为,免得再出去害人。”
“废我修为?”镇煞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本座就是死,也轮不到你来发落!”
他嘴上说得狠,身体却在微微发抖。不是怕的,是体内煞气反噬越来越烈,经脉已经断了好几处,再打下去,不用林砚动手,他自己就得被煞力撑爆。
可他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决绝的疯狂。
左手悄悄背到身后,丹田深处残存的本源煞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一处汇聚。他打不过,逃不掉,可拉着林砚一起陪葬,也不算亏。
自爆本源煞力,就算杀不死他,也能震碎他的道基,让他一辈子修为寸步难进。
林砚站在对面,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起初只当对方是强撑颜面,可片刻之后,他眉头微微一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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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正常反噬的规律,镇煞使体内的煞力应该是散乱无序、四处乱窜的。可此刻,他周身的煞力流动看似杂乱,实则有一股极凝练的本源,正顺着经脉悄悄往丹田汇聚。那股力量收得极深,若不是林砚精通煞律、对煞力流动敏感至极,几乎察觉不到。
自爆。
这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几乎在镇煞使面露狞色、准备引爆丹田的刹那,林砚动了。
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凝出一缕细如发丝的黑煞丝。这缕煞丝极柔极细,像一根银针,顺着对方外泄的煞力缝隙,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给我爆——!”
镇煞使嘶吼着催动丹田本源,想引爆所有煞力。
可下一秒,他脸色骤变。
丹田处的煞力像被无形的屏障圈住了,任凭他怎么催动,都冲不破那层薄薄的束缚。不仅冲不出去,连和周身经脉的联系都被切断了,像一口被封住的油锅,火在外面烧,里面的油却翻不起半点浪花。
“怎么回事?!”他惊怒交加,拼命催动煞力,可丹田像被打上了死结,纹丝不动。
“你炼了一辈子煞,却不懂煞性。”林砚收回手指,语气平静,“散煞易暴,聚煞易封。你把所有煞力都聚在丹田,看似威力巨大,实则只要封住出入口,就是一潭死水。”
刚才那缕细煞丝,正是顺着经脉缝隙钻进去,在丹田入口处打了个活结,将本源煞力彻底封在了里面。不用硬抗爆炸的威力,只需要轻轻一锁,就掐灭了自爆的可能。
四两拨千斤,顺律破凶局。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操控我的煞力……”镇煞使面如死灰,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他引以为傲的炼煞术,在对方面前竟像儿戏一样,说封就封了。
“不是操控你的煞力,是顺着煞性引导。”林砚缓步走近,左手令牌缓缓抬起,“你逆着煞性强凝硬炼,到处都是破绽。我顺着纹路走,自然一找一个准。”
说话间,令牌亮起温润的金光。
这一次不是反噬,是正统的镇煞封印之力。金光顺着令牌流淌而出,化作数道金线,顺着镇煞使的经脉钻进去,沿着他炼煞的本源纹路,一寸寸地封印、瓦解。
“啊——!”
镇煞使发出凄厉的惨叫,浑身剧烈抽搐起来。
炼煞修为被生生剥离的痛苦,比剜心割肉还要难熬。几十年炼化的煞力被一点点逼出体外,化作黑烟消散在风里;刻在经脉上的炼煞纹路被金光寸寸抹平,恢复成本来的模样。
他拼命挣扎,想催动煞力反抗,可丹田被封,周身经脉被金光锁死,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身邪功被彻底废掉。
不过半柱香功夫,金光缓缓收回。
镇煞使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周身的黑气散得一干二净,脸上的阴鸷凶戾褪去不少,只剩下惨白与怨毒,眼神里再也没有半分煞力波动。
横行黑风岭三十年、猎杀四代守阴传人的镇煞使,一身炼煞修为,彻底废了。
林砚收起令牌,微微喘息。
连续催动令牌封印,加上之前破阵的神念消耗,他也到了强弩之末。可他依旧站得稳,眼神清明,没有半分松懈。
“你为什么不杀我?”镇煞使喘着气,声音虚弱却怨毒,“杀了我,给你爷爷报仇,不是正好?”
林砚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杀你容易,可杀了一个你,还会有下一个镇煞使。冤冤相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你废我修为,比杀了我还狠!”
“你用邪术害了那么多人,废你修为,是断你再害人的可能。”林砚道,“至于你的罪孽,等下山后,自有古镇乡老与守道一脉共同处置,按规矩定罪,按民俗惩戒。我是走阴人,不是刽子手。”
杀伐有度,守道有尺。
能力越强,越要敬畏规矩,越不能凭一己好恶定人生死。
这是爷爷教他的,也是他刻在道心里的底线。
镇煞使死死盯着他,眼神怨毒得像要吃人,嘴角却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你以为你赢了?”他低声笑起来,笑声干涩,“黑风岭只是开始……组织不会放过你的……八大禁地的局,你一辈子都破不完……”
他说话时,袖口里一枚极小的黑色骨符悄无声息地碎裂。极淡的空间波动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像一缕黑烟顺着风飘向了远方。
那是传讯符。
他败了的消息,还有林砚的存在,已经传了出去。
用不了多久,组织就会派更强的人来。
到时候,就是这小子的死期。
林砚眉头微蹙。
刚才那一丝极淡的空间波动,他捕捉到了,却没找到源头。低头看了看镇煞使,对方一脸怨毒,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有恃无恐。
果然还有后手。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搜身。
问了对方也不会说,搜了也未必找得到。与其浪费时间,不如记在心里,往后多加提防。
一个盘踞多年的邪修组织,不可能只有这点手段。今天能废一个镇煞使,明天再来,接着应对便是。
“走吧。”林砚俯身,拎起他的后领,“下山。”
他提着人,转身走向封印纹路的正中央。
那里,第三块民俗至宝碎片正悬浮在半空,青铜色的光芒温润柔和,和胸口的令牌遥遥呼应,发出清越的嗡鸣。
大阵崩解,邪修落败,封印重新稳住。
黑风岭这场持续了几十年的煞乱,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晨雾彻底散开,朝阳穿过云层,落在望乡台上。金色的阳光洒在黑石上,也洒在林砚身上,驱散了最后的阴寒。
他站在封印旁,一手提着落败的镇煞使,一手伸向悬浮的碎片。
指尖触到碎片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温热顺着指尖传来,和令牌同源,带着古老而厚重的气息。碎片自动飞起,贴在令牌表面,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令牌纹路再次亮起,比之前更盛一分,力量也更厚重了。
第三块碎片,到手了。
林砚握着令牌,抬头望向远方。
群山连绵,云卷云舒。
黑风岭的事了了,可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八大禁地,庞大组织,阴煞王的阴影,还有爷爷当年的更多隐情……像一张巨大的网,在他面前缓缓铺开。
这一路,才刚刚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提着镇煞使,迈步走下望乡台。
石阶蜿蜒向下,山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气。
身后,望乡台的封印纹路缓缓流转,金光稳稳笼罩着核心,重新沉眠。
身前,是下山的路,也是更广阔的天地。
黑风岭的终局已定,可天下的局,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少年持令牌而下,衣袂随风轻扬,背脊依旧挺直。
道心已固,碎片在握,往后纵有千难万险,他也会一步步走下去。
守道之路,道阻且长,行则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