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天还没亮,林逸风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饿醒的。原身这具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昨天一天的奔波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那口气散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饿。
他摸出昨天分到的那块饼,看了看,霉斑比昨天又多了些。他犹豫了一下,把饼塞回怀里——还不是时候。
老李也醒了。这个瘦小的老头睡觉很轻,有一点动静就会醒。他睁开眼睛,看见林逸风坐在火堆旁发呆,便爬起来,蹲到他身边。
“林公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老李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还在睡觉的老张和老王,“我见过的人不少,没有哪个乞丐能在一夜之间变成你这样的。你说话的方式、想问题的方式、做事的章法,都不是一个乞丐该有的。”
林逸风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早就预料到了,也早就想好了答案。
“我是一个商人。”他说,“从很远的地方来,遇到了意外,沦落到这里。以前的事我不想多说,但以后的事,我想和你们一起做。”
“商人?”老李眯起眼睛,“什么商人能做到你这种程度?用一文钱的本钱,一天赚三百文。我做了三十年账房,没见过这样的商人。”
“那你现在见到了。”林逸风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老李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以后你的生意做大了,让我管账。”老李的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我不是为了钱。我这辈子算了一辈子账,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算过一笔大账。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算算真正的大账。”
林逸风伸出手:“成交。”
老李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都粗糙得像树皮,但这一握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传递——是信任,是承诺,是一个开始。
老张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过去了。老王蜷缩在角落里,呼吸均匀,但林逸风注意到,他的眼睛其实是睁着的,只是眯成了一条缝。
这个老王,不简单。
天亮了。
林逸风把三个人叫到一起,开始安排今天的事。
“昨天我们在城南送了油纸,今天去城北卖。”林逸风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城北是码头区,来往的商贩多,搬运工多,这些人更需要油纸——他们经常要打包货物、包裹干粮,油纸对他们来说比城南的小吃摊主更有用。”
“可是牙行……”老李欲言又止。
“牙行主要在城南活动,城北是码头,江湖势力复杂,牙行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林逸风说,“而且,我们不是去抢牙行的生意,我们是去做牙行看不上的小买卖。他们暂时不会注意到我们。”
老张扛起那包油纸,老李揣好昨天赚的铜板,老王跟在后头,四个人又上路了。
安阳城的城北果然和城南不一样。城南是居民区,安静、规矩、有秩序。城北是码头区,热闹、混乱、嘈杂。运河从城北穿过,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货船,搬运工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船夫的号子声、骡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
林逸风找了一个码头边的空地,把油纸摆了出来。他没有让老张吆喝,而是自己走到一个正在打包货物的搬运工面前。
“大哥,你这货物用麻绳捆,不怕路上散了吗?”
搬运工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满脸汗水,头也不抬:“散了再捆呗,有什么办法?”
“用这个。”林逸风递过去一张油纸,“垫在货物下面,再捆绳,摩擦力大了,不容易散。而且防潮防水,货物不会湿。”
搬运工接过油纸看了看,又看了看林逸风:“多少钱?”
“今天第一天,送你的。好用的话,帮我传个名。”
搬运工将信将疑地把油纸垫在货物下面,重新捆了一遍。捆完之后,他推了推货物——果然比之前稳当多了。
“好东西!”搬运工的眼睛亮了,“再来几张,我把我手头的货都重新包一遍。”
“今天送完了,明天来买。”林逸风笑着说,“平安纸,一文钱一张,明天还在这里。”
搬运工记住了这个名字。
接下来一个上午,林逸风用同样的方式,把一百张油纸送给了码头的搬运工和小商贩。他没有急着卖,而是先建立认知。这是现代营销学的基本原理——先让用户知道你的产品,再让用户需要你的产品,最后让用户离不开你的产品。
老李坐在摊子后面,看着林逸风一个人忙前忙后,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年轻人做事的方式和他见过的所有商人都不同。别的商人想的是怎么把钱从别人口袋里掏出来,他想的是怎么让别人需要他。
需要,才是商业的最高境界。
中午的时候,第一个回头客来了。
不是搬运工,是一个卖干粮的小贩。他上午拿了林逸风的油纸,包了几个饼,发现放了一上午饼还是热的,油纸的保温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给我来二十张。”小贩掏出二十文钱,“你这纸不光防油,还能保温。我卖干粮的,最怕饼凉了没人买。有了你这纸,饼能多热半个时辰。”
林逸风收了钱,给了纸。老李在旁边记账,手都在抖——又是一笔二十文的买卖。
下午的时候,生意越来越好。码头上的搬运工们口口相传,平安纸的名声在城北码头传开了。有人说它防潮,有人说它防油,有人说它耐磨,有人说它好用。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觉得这东西有用。
这就是爆款的雏形——不是产品有多好,而是产品解决了痛点。痛点越痛,产品越好卖。
到收摊的时候,老李清点了一下今天的收入——四百五十文。加上昨天的三百二十文,一共七百七十文。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三天,我们就能凑够租店面的钱了。”老李兴奋地说。
林逸风摇了摇头:“不够。租店面只是第一步,还要进货、装修、雇人。我们需要至少五两银子,也就是五千文。”
五两银子。老李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们一天赚四百文,五千文要十二天半。”老李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再加上下雨天不能出摊、牙行找麻烦、货物出问题……至少需要一个月。”
“一个月太长了。”林逸风说,“我们要在七天内凑够五两银子。”
老张倒吸一口凉气:“七天?怎么可能?”
林逸风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货船,眼睛微微眯起:“七天,够了。”
他没有解释,但老李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艘刚从南方来的货船上。那艘船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了麻袋,一看就是装了重货。
“那艘船有什么特别的?”老李问。
“那艘船是从江南来的。”林逸风说,“江南多雨,那边的商人一定会用防潮的东西。你猜他们用什么?”
老李摇了摇头。
“用油布。”林逸风说,“但油布贵,一张要几十文。我们的油纸一文钱一张,虽然不如油布耐用,但胜在便宜。你想,一个商人要从江南运货到安阳,路上要走一个月。他用油布包货,成本太高。用油纸包货,便宜,而且到了地方纸还能卖给别人。”
老李的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只是卖给码头上的搬运工,还要卖给船上运货的商人?”
“对。”林逸风说,“而且不是一张一张地卖,是一批一批地卖。”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商业模型——B2C(卖给终端用户)和B2B(卖给商业客户)的区别。老李听懂了,老张听了个半懂,老王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但林逸风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那个模型。
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回破庙的路上,天又阴了。安阳城的秋天就是这样,说下雨就下雨,没有一点征兆。
四个人刚走到庙门口,就看见庙里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五个人。领头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绸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子上写着“财源广进”四个字。他身后站着四个壮汉,腰里都别着棍棒,一看就不是善茬。
矮胖男人看见林逸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你就是那个做油纸的乞丐?”
林逸风没有回答,而是先观察了一圈。五个人,领头的是文是武不好说,四个打手都是练家子。硬碰硬,老张一个人打不过四个。
“你是谁?”林逸风问。
“我是谁不重要。”矮胖男人摇了摇扇子,“重要的是,你在我的地盘上做生意,得交份子钱。”
“地盘?”林逸风笑了,“安阳城是你家的?”
“安阳城不是我家的,但城南和城北的码头,是牙行的。”矮胖男人收起扇子,往前走了两步,“我叫赵虎,牙行的二掌柜。听说城南出了个做油纸的乞丐,特意来看看。”
牙行。
林逸风心里一沉。他本以为牙行的手伸不到城北,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不认识什么牙行,也不欠什么份子钱。”林逸风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要买东西,欢迎。如果是来找麻烦的,对不起,我没时间。”
赵虎的脸色变了。他在牙行当了十年二掌柜,还没有哪个乞丐敢这么跟他说话。
“敬酒不吃吃罚酒。”赵虎一挥手,“给我砸。”
四个壮汉冲了上来。
老张一步跨到林逸风面前,一拳打飞了第一个壮汉手里的棍棒。他的武功确实不错,但一个人打四个,还是吃力。
老李吓得蹲在地上,老王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林逸风没有跑,也没有躲。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对准了赵虎。
“让你的手下住手。”林逸风说,“否则我不保证这根棍子会打在哪里。”
赵虎冷笑一声:“你敢?”
林逸风一棍子打了下去。
棍子没有打在赵虎身上,而是打在了他身后的供桌上。供桌本就腐朽,一棍子下去,碎成了两半。木屑飞溅,赵虎的脸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下来。四个壮汉停手了。
不是因为怕林逸风,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林逸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杀意。这种眼神,他们只在亡命之徒身上见过。
赵虎摸了摸脸上的血,看了看手指上的红色,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在地上,“这是牙行的帖子。七天之内,交一两银子的份子钱,否则,你在这安阳城,做不了任何生意。”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四个壮汉走了。
林逸风捡起那张帖子,看了看,然后揉成一团。
“林公子,现在怎么办?”老李的声音在发抖。
“一两银子。”林逸风把纸团扔进火堆,“我们的目标变了。七天内,不只要赚五两银子租店面,还要赚一两银子交份子钱。”
“六两?”老张瞪大了眼睛,“七天赚六两?怎么可能?”
林逸风看着火堆,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可能。”他说,“但我们需要帮手。”
他的目光落在了老王身上。
“老王,你跟了我三天了,一句话没说。”林逸风走到老王面前,“但我知道,你不简单。你是做什么的?”
老王沉默了很久。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飞溅到空中,然后熄灭。
“我以前是镖局的掌柜。”老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最大的那家镖局,叫振远镖局。”
老张猛地站了起来:“振远镖局?那是三十年前天下最大的镖局!后来一夜之间倒了,所有人都以为镖局的人死光了!”
“没有死光。”老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只剩下我一个。”
他看着林逸风,一字一句地说:“我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清楚,振远镖局是怎么倒的。”
林逸风看着老王的眼睛,看到了一个沉埋三十年的秘密,也看到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