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燕京郊区的那座旧天文台。
在“问题研究所”挂牌运行的一个月里,逐渐形成了一种极其独特的气场。
这里没有清脆的下课铃声,也没有排得密密麻麻的课程表。
十二名学员散布在建筑的各个角落。
有人在堆满废旧零件的地下室里对着一组电磁数据发呆。
有人在巨大的半球形观测大厅里用粉笔在地面上推演拓扑流形。
苏诚大多数时间都待在二楼的监控室里。
他面前的屏幕并不显示监控画面。
而是实时同步着这十二名学员在研究所内网上的思维轨迹——
那是他们记录下的每一个疑问、每一次推倒重来的逻辑草稿。
以及他们对某些基础物理定义的质疑。
这种“思维监控”是苏诚设计的,不是为了监视。
而是为了观察这些种子在脱离了传统教育土壤后的萌发状态。
总体来说,研究所的运转是顺利的。
大部分学员在最初的局促后,开始展现出一种由于获得绝对自由而产生的狂热。
但苏诚敏锐地察觉到——
在这十二个人里,有两个人的状态正在滑向一个他预料之中、却又必须谨慎处理的深渊。
……
周五的下午,阳光透过观测大厅斑驳的玻璃窗。
投下几道略显沉重的光柱。
苏诚走下楼梯,在通往后院露台的走廊里。
截住了正准备去资料室翻阅旧档的林木和许然。
林木是那名从偏远院校破格录取的数学天才。
而许然则是原本在科学院已经读到博士后的资深学霸。
此时的两人,脸色都显得有些苍白。
眼底带着由于长期焦虑而产生的青色。
原本在开学第一天闪烁着光芒的眼神,此刻却透着一种近乎于虚无的迷茫。
“跟我去露台坐坐。”
苏诚没有用命令的语气,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稳重。
三人坐在露台的长椅上。
远处的群山在春日微风中显得有些模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干草味。
苏诚没有急着开口。
他从兜里拿出那个蓝色的普通软面笔记本。
翻开到记录这两个人近期状态的那一页。
然后才抬起头,平和地看着他们。
“这一个月,你们写下的问题越来越少,但留在实验室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苏诚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地切中了要害。
“林木,你昨天在内网上写了一段话,然后又删掉了。你说你感觉自己像是在真空里挥拳。许然,你这周把关于‘非线性阻尼’的推导重写了九遍,但每一遍的结论其实都差不多。”
苏诚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们。
“跟我说说吧,怎么了?”
林木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指甲。
过了很久,他才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声音里带着一种由于信仰崩塌而产生的颤抖。
“苏顾问,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在这里有没有进步。”
林木抿了抿嘴唇,眼神中满是局促。
“以前在学校,我解开一道难题,老师会给我满分;我参加竞赛,会有名次。我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但在这里,没有考试,没有评分,甚至连您都不告诉我对错。我每天都在想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我觉得我好像在原地踏步,我没有办法判断自己是不是变强了,还是变傻了。”
一旁的许然也开口了。
他的焦虑显得更加现实而沉重。
“我怕我选的问题方向是错的。”
许然看着苏诚,语气中透着一种由于背负了太多期待而产生的疲惫。
“国家给了我们这么好的条件,您给了我们这么高的权限。我每天消耗着这里的算力,翻阅着那些绝密的数据。如果我最后想出来的那个问题本身就是个死胡同,如果我这几个月的时间最后证明只是在浪费资源……我不知道该怎么交代。我习惯了顺着正确的路走,突然没有路标了,我不敢迈步。”
……
苏诚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这两个在外界眼中绝对的天才。
此刻却像是在迷雾中走丢的孩子。
正因为失去了那根名为“标准答案”的拐杖而瑟瑟发抖。
他太理解这种感觉了。
在那个旧书摊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他也曾陷入过这种近乎毁灭性的自我怀疑。
那时候,他不知道日记本给他的答案到底会把世界带向何方。
他不知道自己作为一个“稳定器”到底合不合格。
那种没有先例可循、没有权威背书的孤独感——
足以把一个人的意志彻底压垮。
苏诚合上了手中的蓝色笔记本。
他看着远处的山脊线,沉默了很久。
直到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才极其轻缓地开口。
“你们说的这两个担心,我当时也有过。”
林木和许然同时抬起头。
眼神中充满了由于极度震惊而产生的不可思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他们眼里,苏诚是神。
神怎么会有凡人的困惑?
神怎么会担心自己走错路?
“真的。”
苏诚转过头,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极其坦诚、也极其疲惫的笑容。
“两年前,当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掌握了一些超越时代的东西时,我比你们现在还要慌。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在想,如果我给出的方案最后导致了灾难怎么办?如果我其实只是一个被某种力量玩弄的木偶怎么办?那时候没有人能告诉我对错,因为我站的那个位置,前面根本没有人。”
苏诚的眼神变得深邃。
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些孤独的深夜。
“我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
苏诚站起身,走到露台的边缘,背对着他们。
“在那些有标准答案的地方,比如考场,比如成熟的工业流水线——‘对不对’是由别人、由规则、由现有的体系来判断的。那里的进步是可视化的,是安全的。”
“但在这里,在问题研究所,在我们试图去触碰真理边缘的地方——‘对不对’不是别人来判断的,是你自己来判断的。”
苏诚转过身,夕阳的光打在他的背后。
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却有一种如山岳般的稳固。
“而你能用来判断的标准,只有一个。”
苏诚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那就是——你真的在认真想这个问题,还是仅仅在为了逃避焦虑而走流程。”
……
露台上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林木和许然呆呆地看着苏诚。
他们脑子里那些关于“绩点”、“排名”、“产出比”的陈旧逻辑。
正在这番话的撞击下,发出碎裂的声音。
“那我怎么知道……”
林木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依旧有些发飘。
“我怎么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在认真想?万一我只是在自我感动呢?”
苏诚笑了。
他想起陆院士在深夜里为他点燃的那盏灯。
想起唐映雪送来的那一盒红烧肉饭。
“有一个很简单的生物学标准。”
苏诚看着他们,眼神中透着一种跨越了维度的调侃。
“如果你想到一半,突然发现天黑了;如果你在推导一个逻辑的时候,完全感觉不到周围人的存在;如果你因为想得太投入,而彻底忘了吃饭这件事。”
苏诚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温柔。
“那你就一定是在真的想。因为你的大脑已经接管了你的本能,它认为那个问题的优先级,高于你的生存。这就是真理降临前的征兆。”
林木和许然对视了一眼。
在那一瞬间,苏诚清晰地看到——
他们眼底那种死寂的迷茫,正在被一种极其微弱、却极其顽强的火苗所取代。
“我上周……”
许然低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由于后知后觉而产生的震撼。
“我上周为了验证那个‘非线性扰动’的边界,确实有两天忘了去食堂,最后是老陈帮我带的饼干。”
林木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昨天下午坐在大厅里推演,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保洁大叔已经在拖我脚底下的地了,我完全没发现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苏诚看着他们,心中那种一直悬着的担心。
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走过去,分别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那就对了。”
苏诚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鼓励。
“忘了吃饭,说明你们已经抓住了那个问题的衣角。至于那个方向是不是死胡同,至于有没有所谓的‘进步’,那都是次要的。因为在科学的荒原上,每一个死胡同的发现,都是为了让后来者少走一段冤路。”
“继续吧。明天早晨,我希望在内网上看到你们关于‘为什么会忘掉吃饭’的逻辑复盘。”
说完,苏诚没有再多留一秒。
极其自然地转身走下了露台。
……
回到监控室,苏诚拿出了那个蓝色的普通软面笔记本。
他在新的一页最上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他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段话:
“今天,我处理了研究所的第一批‘逻辑焦虑’。我发现,教别人如何忍受孤独,比教别人如何推导公式要难得多。”
“但我很高兴。因为我看到那两个孩子眼里,终于有了那种被折磨却又乐在其中的光。”
苏诚写到这里,停下了笔。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燕京的春天已经深了,远处的树木郁郁葱葱。
在那宏大的、足以惊动全球的战略布局之外。
在那被最高层级无条件支持的信任之下。
他守住了他作为一个导师的敏锐。
也守住了,这些年轻人心中,那份最脆弱也最珍贵的好奇心。
他合上本子,将其放回抽屉。
他没有去碰那个生锈的铁盒,也没有拿出那部黑色的专用手机。
他站起身,走向了门口。
他在想——
既然那两个孩子忘了吃饭,那他今天晚上,是不是该多打两份红烧肉送过去。
这世界依然普通。
但在这座旧天文台的深处——
一种关于“思考”的原始动力,已经在这场关于饭点的谈话中——
彻底——
点燃了。
苏诚推开门,走进了清冷的晚风中。
他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带着一种——
属于人的——
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