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燕京郊区的那座旧天文台。
在经过不到两周的紧急清理与加固后,已经初步褪去了荒芜的旧貌。
虽然外墙的斑驳痕迹依然清晰可见。
但内部的电力、网络以及最核心的物理隔离系统已经全部调试完毕。
没有盛大的挂牌仪式,也没有媒体的喧嚣。
只有几辆黑色的商务车在晨曦中悄然驶入。
带走了一批批满怀忐忑与好奇的年轻人。
苏诚坐在一间由旧观测室改建而成的谈话室里。
房间的窗户很大,正对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光线通透。
他面前的桌子上没有摆放任何厚重的简历。
只有那个五块钱买来的蓝色软面笔记本和一支普通的黑色水性笔。
关于“问题研究所”的第一批学员选拔——
方某人最初提交了一份极其专业的方案。
由教育部和科学院联合组成专家组。
通过笔试、心理测评以及三轮面试,从全国数千名顶尖学子中筛选出最优秀的尖子。
但那个方案在苏诚这里只停留了不到五分钟就被否决了。
“笔试能测出知识储备,面试能测出应变能力,但这些都不是我要找的东西。”
苏诚对着方某人,语气极其坚定。
“我要找的是那种对世界底层逻辑有‘痛感’的人。这种东西,只有面对面谈过才知道。”
于是,在过去的这两周里——
苏诚推掉了所有的实验校准。
推掉了“乾坤”项目的例行周会。
他把自己关在这座旧天文台里。
像是一个极其耐心的渔夫,在名为“人才”的海域里,亲手挑选着那些不合群的“异类”。
……
谈话室的门轻轻响了两声。
“请进。”
苏诚没有抬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一个圈。
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生。
穿着一件有些起球的灰色毛衣。
神情中透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局促与傲骨。
他是从一所偏远的理工大学被紧急调派过来的。
在那里的档案记录中,他是一个——
“虽然数学成绩极其优异,但经常在课堂上顶撞教授、质疑基础定义”的刺头。
“坐。”
苏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随后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
“我看了你的卷子,你推导布朗运动的方式很奇怪,为什么要引入那个非欧几何的变量?”
男生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会迎来一场关于学术背景的盘问。
却没想到苏诚开口就是他最私密的思维习惯。
“因为我觉得……现有的概率分布太‘软’了。”
男生抿了抿嘴唇,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它解释了现象,但它没有解释为什么在这个尺度下,因果会变得模糊。我觉得空间本身在那里应该是有褶皱的。”
苏诚没有评价,他点了点头。
随后抛出了他为这次选拔设计的核心环节。
“给你一个问题,不需要你计算,也不需要你给我一个最终的答案。我只想听听,你会怎么去‘想’它。”
苏诚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现有的所有物理常数——比如万有引力常数、普朗克常数——其实都是在缓慢变化的,只是变化的周期超出了人类文明的观测极限。你觉得,在这个前提下,我们该如何去定义‘真理’?”
这是一个真实存在于苏诚脑海中、却在现有的科学框架内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它触及了科学最底层的信任危机,也挑战了逻辑的稳定性。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苏诚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只是极其安静地听着。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从最初的惊愕,到陷入深思——
再到开始在白板上挥汗如雨地勾勒出一种近乎荒诞的“动态逻辑模型”。
苏诚不在乎他的模型是否正确。
他在乎的是这个年轻人在面对这种足以摧毁世界观的问题时——
第一反应是恐惧地退缩,还是兴奋地扑上去。
他在看这个人的“状态”。
……
两周的时间里,苏诚面谈了将近四十个人。
这四十个人里——
有奥赛的金牌得主。
有发表过顶刊论文的研究生。
也有像刚才那个男生一样的“刺头”。
方某人安排的安保小组守在走廊里。
他们不理解为什么这个掌握了室温超导的“神人”——
会愿意花这么多时间去跟一群还没毕业的学生聊天。
但苏诚却觉得,这两周是他这两年来——
思维最活跃、也最感到欣慰的时间。
每次面谈结束,他都会在那个蓝色的笔记本上记下几行字。
【候选人07号:思维极其严密,但在面对‘不确定性’时,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权威背书。逻辑太硬,缺乏韧性。评价:不建议入选。】
【候选人19号:数学功底一般,但在推导过程中,表现出了一种极其敏锐的‘跨界直觉’。他在不知道答案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评价:重点观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候选人33号:他问了我一个问题——‘如果真理是痛苦的,我们还有必要知道吗?’。这是一个有温度的大脑。评价:建议入选。】
苏诚记下的不是他们的成绩,也不是他们的答案。
而是他们思考的方式。
他在寻找那些和他一样——
在深夜里会对这个世界的逻辑缝隙感到“不适”的人。
他要把这些散落在各处的火星收集起来。
……
两周后的傍晚,夕阳将旧天文台的圆顶染成了一片深沉的暗金色。
苏诚合上了那个蓝色的笔记本。
那上面已经记满了三十多页密密麻麻的侧写。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白纸,极其慎重地写下了十二个名字。
这就是“问题研究所”的第一批学员。
方某人推门进来,带进了一身初春的凉意。
他接过苏诚递过来的名单,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苏同学,确定了?就这十二个?”
方某人显然觉得这个数字有些过于保守。
“全国筛选了这么久,各部委都盯着呢。首长那边的意思,是希望第一批规模能大一点,至少形成一个完整的建制。十二个人……会不会太少?连一个班都凑不齐。”
苏诚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群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刚劲。
“十二个刚好。”
苏诚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不容质疑的精准。
“方先生,你要明白,我们这里不是在搞扩大化生产。问题研究所的逻辑是‘深度’,而不是‘广度’。人太多,问题就会被分散,每个人分到的算力和关注度就会稀释。人少一点,每个人能接触到的问题密度就会更高,逻辑的碰撞才会更剧烈。”
苏诚转过头,看着方某人。
“我要的是十二个能独立在黑暗中睁开眼的人——”
“而不是一百个需要我牵着手走路的优等生。”
方某人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苏诚那双清澈得近乎冷酷的眼睛。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在名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理解了。我会立刻安排这十二个人的调动手续和家属安置。下周一,他们会正式报到。”
方某人收起名单,正准备离开,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像是想起了一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
“苏诚,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这十二个人,是你亲手挑出来的,他们会接受你最直接的思维训练,会接触到你站过的那个‘位置’。你有没有想过,在未来,这十二个人里,会不会出现‘另一个你’?”
方某人的语气虽然轻松,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极其深刻的战略担忧。
一个苏诚,已经让世界格局发生了倾斜。
如果再出现一个,或者十二个……
苏诚愣住了。
他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
脑海中浮现出那本日记本,浮现出那个锁在铁盒里的秘密。
他想了很久。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嘴角露出一抹极其释然、也极其期待的弧度。
“我不希望出现另一个我。”
苏诚的声音在空旷的谈话室里回荡,显得前所未有的开阔。
“我希望出现的,是十二个和我不一样的人。他们会有不同的偏好,会有不同的偏执,会去关注那些我看不见的、或者我没精力去关注的缝隙。他们会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去定义属于他们的真理。”
苏诚顿了顿,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那比出现十二个‘苏诚’,要有意思得多。也对这个世界,要有益得多。”
方某人盯着苏诚看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每一次试图用“权力”或“控制”的逻辑去解构苏诚时——
最终都会撞上一堵名为“人格”的墙。
“这个答案,我没想到。”
方某人苦笑了一下,神情中透着一种由衷的佩服。
“我也是想了一会儿才想到的。”
苏诚笑了笑,他拿起那个蓝色的笔记本,将其揣进怀里。
动作极其自然。
他走出谈话室,走在旧天文台那条长长的、散发着陈年石灰味道的走廊上。
他的脚步很轻。
因为他知道——
在那十二个名字背后,在这个古老的建筑深处——
一种全新的、不再依赖于某种“外力”的文明传承,已经悄然按下了启动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