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哥尔摩与燕京之间相隔着六个时区。
但当诺贝尔物理学奖委员会的官方推特发出那一枚带有苏诚侧影缩略图的推文时。
互联网的物理边界在这一秒钟被彻底抹平。
消息的公开极其简练,甚至没有使用任何修饰性的词汇。
仅仅是确认了“京华大学苏诚先生已正式接受本年度物理学奖提名邀请”。
然而,这短短的一行字,却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
让全球超过两百个国家和地区的新闻服务器陷入了近乎瘫痪的红色预警状态。
这不再是学术界内部的自嗨。
也不再是某个特定领域的局部震荡。
“二十一岁”。
“两项千禧年大奖难题”。
“室温超导”。
“诺贝尔奖提名者”。
当这些关键词被强行揉捏在同一个生命体身上时。
产生的化学反应是足以让现有的社会逻辑发生坍塌的。
在那些灯火通明的编辑部里。
原本已经准备好的“天才叙事”模版被推倒重来。
记者们开始疯狂地挖掘苏诚的每一个细节。
试图从那个南方小城的普通家庭、从那所平凡的高中——
从他在京华大学大一时期那份极其平庸的绩点单里。
找到一个能够说服全世界的“合理逻辑”。
然而,他们失败了。
无论那些顶尖的情报分析师如何重构数据。
无论那些心理学家如何进行行为侧写。
苏诚的成长轨迹在他们眼里都像是一段被强行剪辑过的胶片。
前十八年是平淡如水的背景板。
而在踏入京华大学后的某一个深夜。
这个生命体仿佛突然接入了宇宙的根服务器。
开始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向外喷涌着超越时代的真理。
这种断层感,让“天才”这个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于是,在《纽约时报》的深度专栏里,在《自然》杂志的社论中。
一个全新的、带着某种敬畏与惊恐的命题被正式摆上了台面:
“苏诚,是否代表了某种‘人类认知能力的新可能’?”
人们开始认真讨论——
这个二十一岁的少年是否在某种未知的环境下,完成了大脑皮层的维度跃迁。
有人怀疑龙国掌握了某种极其隐秘的生物诱导技术。
也有人坚持认为苏诚是某种“进化溢出”的产物。
在他们的逻辑里。
只有把苏诚定义为一种“新物种”。
才能平息那种由于被全方位碾压而产生的群体性焦虑。
……
此时的苏诚,正坐在京华大学老图书馆的三楼阅览室里。
由于安保级别的再次跃迁,他周围的三排座位都是空的。
几名穿着便装、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的特工正散布在不远处的书架旁。
为他撑起了一片绝对静谧的物理真空。
苏诚没有去看那些已经刷爆了全球网络的讨论。
他甚至关掉了那部黑色的专用手机。
任由方某人那边去处理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带着各种目的的探寻。
他拿出了那个蓝色的普通软面笔记本。
窗外的阳光照在洁白的纸页上。
苏诚拔开笔帽,指尖在纸面上轻微地顿了片刻。
然后写下了一段话:
“他们在讨论我是不是‘人类认知能力的新可能’。我觉得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问错了。我能做到这些,不是因为我的认知能力和别人不一样,而是因为我站的位置不一样。”
写完这段话,苏诚停下了笔。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些正因为这个新闻而兴奋讨论的学生。
他知道,那些人看他的时候——
看的是光环,是神迹,是遥不可及的巅峰。
但他自己看自己的时候——
看到的却是一个支点。
一个被无数股力量强行焊接在一起,才得以支撑起真理重量的支点。
……
“吱呀——”
轻微的开门声响起。
唐映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
手里拎着一个装有热咖啡的纸袋。
极其自然地穿过了那些特工组成的防线,走到了苏诚对面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把咖啡推到苏诚手边。
然后视线落在了那个摊开的笔记本上。
由于两人的关系早已在核心层报备。
唐映雪现在是唯一一个可以在这种时刻——
不需要任何审批就能进入苏诚“绝对领域”的人。
她读到了苏诚写下的那段话。
唐映雪的长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通透的目光穿过镜片,直视着苏诚的眼睛。
“你站的位置不一样,是因为什么?”
唐映雪轻声问道。
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跨越了秘密的温柔。
苏诚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锁在铁盒里的、依然没有任何磨损的日记本。
他想起陆院士在小红楼里打翻的那个搪瓷缸子。想起方某人眼底那抹永远抹不掉的血丝。
想起唐映雪在雨廊下等他时的那一抹红。
“因为有一本日记本。”
苏诚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图书馆的空调冷气声掩盖。
“因为它给了我第一推动力,让我看到了那个奇怪的地方。”
苏诚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甚至带上了一丝由于看透了本质而产生的战栗。
“但不仅仅是因为它。我站的位置,还因为有陆老师,他用他一辈子的信誉和肩膀,帮我挡住了学术界的明枪暗箭;因为有方先生,他带着整个国家机器,在阴影里帮我清扫了所有的障碍;也因为有你,映雪,你让我觉得,我即便站得再高,脚下也依然踩着人间的土。”
苏诚看着唐映雪,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深刻的清醒。
“我站的位置,是所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才最终成型的。”
唐映雪静静地听着。
她能感受到苏诚话里那种排山倒海般的重量。
在这个全世界都在神化他的时刻。
这个少年却在极其冷静地、甚至有些残忍地拆解着自己的伟大。
他在告诉她,他不是神。
他是一个被无数双凡人的手,合力托举到那个位置上的观测者。
唐映雪沉默了很久,久到杯子里的咖啡已经不再冒热气。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苏诚握笔的右手背上。
“苏诚,你把这句话也写进去。”
唐映雪一字一顿地说道。
苏诚微微一怔:“写进哪里?”
“写进你的本子里,也写进你的心里。”
唐映雪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要让未来的苏诚,忘了现在的苏诚是怎么走过来的。你要记得那些手,这样当你以后要做出更难的决定时,你才不会觉得冷。”
苏诚看着她,嘴角露出一抹极其释然的笑容。
“写了。”
苏诚轻声说道,“在下面。”
唐映雪愣了一下,她顺着苏诚的视线往下看。
只见在那段关于“位置”的论述下方,在纸页的最末端——
苏诚早已用那种力透纸背的笔迹,写下了一行新的小字:
“我站的位置,是所有帮过我的人,用他们的手,一起托起来的。这份重量,才是真理的真正含义。”
唐映雪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手,重新坐直了身体。
低头打开了自己的法律教材。
但在她低头的那个瞬间——
苏诚清晰地看到,一滴晶莹的水渍,极其突兀地落在了那本厚厚的《国际法》封面上。
那是唐映雪这两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态。
……
在那宏大的、足以惊动全球的诺贝尔奖提名背后。
在那被全世界视为“人类认知新可能”的侧写之下。
苏诚守住了他的本心。
他没有在那铺天盖地的赞誉中迷失。
也没有在那如履薄冰的保护中变得冷酷。
他极其清醒地记住了——
那二十三个实验员的名字。
那十六个安保小组的代号。
那个在深夜里为他煮咖啡的老人。
以及,对面这个——
能让他感觉到真实温度的女孩。
苏诚合上本子,将其放回书包。
他重新拿起了那本关于《非线性动力学》的专着。
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