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诚推开陆院士办公室的门时,屋子里正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墨水香气。
距离他提交那份厚达三百多页的室温超导论文初稿,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这两天里,陆院士几乎推掉了所有的行政会议。
甚至连校方高层的例行汇报都让秘书代劳了。
老人家把自己关在这间办公室里,逐字逐句地审阅着那份足以改变人类能源格局的文稿。
“老师。”
苏诚轻声打了个招呼。
陆院士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那叠装订整齐的稿纸。
神情中透着一种高强度思考后的疲惫。
但那双陷在皱纹里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坐。”
陆院士没有抬头,指了指对面的竹椅子。
苏诚坐下来,安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这份稿子在陆院士手中走一遍,不仅仅是学术上的校对。
更是一次关于真理的最终确认。
陆院士极其缓慢地翻动着纸张,最后停在了文稿的末尾。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处空白的地方重重地划了一笔。
然后才抬起头,将整叠稿子推到了苏诚面前。
“审完了。”
陆院士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前所未有的轻快。
“苏诚,这篇论文的逻辑严密度,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高水准。”
“那几个核心的拓扑常数,我已经让超算中心进行了最后的闭环模拟。”
“数据吻合得像是在照镜子。”
苏诚接过稿子,指尖触碰到纸面。
还能感觉到老人家掌心留下的余温。
“您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苏诚问道。
陆院士重新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笑意。
“我只改了一个地方。”
苏诚微微一怔。
三百多页的论文,涉及了量子力学、凝聚态物理和复杂的张量数学。
陆院士竟然只改了一个地方?
他低下头,顺着陆院士刚才停留的页码翻过去。
那是论文的致谢部分。
在初稿里,苏诚按照学术界的惯例,在第一段写下了一句极其标准的话:
“在本研究的开展过程中,由衷感谢陆院士的悉心指导与战略指引。”
然而现在,在那行字上,陆院士用红色的钢笔画了一道横线。
在那道横线的上方,老人家用苍劲有力的笔迹,极其郑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他把“指导”,改成了“并肩”。
整句话变成了:
“在本研究的开展过程中,由衷感谢陆院士的并肩。”
苏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直到那些红色的墨迹在视网膜上产生了一丝重影。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老人。
声音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老师,您改这个……”
陆院士放下搪瓷缸子,身体微微后靠。
陷进那把发出轻微吱呀声的藤椅里。
“‘指导’这两个字,是上下级,是老师对学生,是先行者对后辈。”
老人家看着苏诚,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威严。
只有一种同类之间的坦诚。
“但这篇关于室温超导的论文,它的分量太重了。”
“虽然我是你的导师,虽然我在实验设计上帮你推敲了几个参数。”
“但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个框架的灵魂是你亲手从深渊里拉出来的。”
“在那七十二小时的实验里,在那些推倒重来的深夜里——”
“我们不是在传授与接收,我们是在真理的迷雾中互相扶持。”
陆院士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深邃。
“苏诚,这篇论文,我们是同行。”
“既然是同行,就该用同行的称呼。”
苏诚握着稿纸的手微微收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泛白。
“您永远是我的导师。”
苏诚认真地说道。
“在人生道路上,是。”
陆院士呵呵一笑,摆了摆手。
“但在科学的终极命题面前,我们都是平等的求索者。”
“在这件事上,我们是同行,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这个改动,你必须接受。”
苏诚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白板上那些已经模糊的公式。
又看着陆院士那头雪白的银发。
他知道,陆院士不仅仅是在改一个词。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正式宣告苏诚已经完成了学术上的“成人礼”。
他是在用自己的名望和地位,为苏诚撑起一个平等的、不再受制于资历的学术空间。
“好。”
苏诚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接受这个改动。”
陆院士欣慰地点了点头,神情重新恢复了严谨。
他翻开署名页,指了指那一长串的名字。
“还有一件事。署名那里,你把整个实验团队的所有人都加进去了。”
“我刚才数了一下,一共二十三个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除了核心的研究员,你连那几个负责真空泵维护的高级技师和负责数据备份的干事都列进去了。”
苏诚看着那一长串名字。
眼神中透着一种跨越了阶层的清澈。
“是,他们都有真实的贡献。”
苏诚轻声说道。
语气中带着一种由于看透了本质而产生的温柔。
“老陈为了那个漏点,在实验室守了三个通宵。”
“李博士为了对齐时间戳,眼底的血丝到现在都没退。”
“如果没有他们在那七十二小时里的每一个微小的动作——”
“我脑子里的公式永远只是幻觉。”
“既然我们要向世界宣告成功,那每一个守在火堆旁的人,都应该被看见。”
陆院士听着苏诚的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在这行干了一辈子。
见过太多为了一个第一作者的名头而闹得师徒反目、同僚结仇的案例。
在名利场般的学术圈里,人们习惯了向上看。
习惯了去攀附那些闪耀的名字。
却很少有人会回头看一眼那些在阴影里搬运砖石的工匠。
而苏诚,这个掌握着改变世界力量的年轻人。
却在这一刻,极其执拗地要为那些“边缘人”要一个名分。
“苏诚,你知不知道,这种做法在顶刊的审核中是很罕见的。”
陆院士叹了口气,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自豪。
“我知道,但我坚持。”
苏诚回答得毫不犹豫。
陆院士笑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带有国际长途区号的传真记录。
“期刊那边我已经初步沟通过了。”
“《Nature》的主编在看到这篇论文的摘要后,表现得比我们还要急迫。”
“他们接受了这个署名方式。”
“毕竟,在室温超导这种量级的突破面前,任何规矩都可以破例。”
老人家敲了敲那份传真,语气中透着一种莫名的感慨。
“但主编在回复里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值得告诉你。”
苏诚抬起头:“什么话?”
陆院士推了推眼镜,一字一顿地复述道:
“编辑说,这是他们创刊一百多年来,收到过的署名人数最多的室温超导论文。”
“但同时,这也是他们收到过的,最不像在‘争抢功劳’的一篇。”
“他说,他从这二十三个名字里,看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科学最初时代的……纯粹感。”
苏诚听完,神情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把稿子收进书包。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理所当然的常识。
“科学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
苏诚看着陆院士,眼神中透着一种跨越了时代的通透。
“一个人可以看见光,但要留住光,需要一群人的手。”
陆院士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苏诚,发现这个学生在这一刻展现出来的格局。
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年纪应有的范畴。
“说得好。”
老人家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打在他的背影上,显得格外厚重。
“这句话,你也可以放进前言里。”
“作为这篇‘新纪元宣言’的注脚。”
苏诚站在办公桌前,对着陆院士的背影,极其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去吧,把最终稿定下来。”
“方卫国还在楼下等你,他这几天为了你的安保方案,头发又白了一茬。”
苏诚走出小红楼时,校园里的广播正播放着一首轻快的轻音乐。
他走在铺满阳光的校道上,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拿出那个蓝色的普通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日期:仲春。
内容:
“今天,我的导师把‘指导’改成了‘并肩’。我发现,真正的强大不是凌驾于他人之上,而是有能力带着所有人一起,站在阳光下。”
写完,苏诚合上本子。
他抬起头,看见唐映雪正站在不远处的图书馆台阶上,对着他挥了挥手。
在那宏大的、足以惊动全球的论文定稿背后。
在那被最高层级定义为“同行并肩”的认可之下。
他守住了他作为一个人的本分。
也守住了,一份关于真理的——
最纯粹的敬畏。
燕京的春天,就在这一场关于“署名”的对话中。
彻底夯实了它的——
最后一根基桩。
苏诚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当这篇带着二十三个名字的论文飞向大洋彼岸时。
这个世界——
将真正听懂,来自东方的——
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