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波音747的起落架重重砸在首都机场的跑道上。
巨大的轰鸣声和反推力,让苏诚从一种近乎虚脱的沉思中惊醒。
舷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是熟悉的航站楼轮廓。
这与波士顿查尔斯河畔那种带有学术滤镜的深蓝截然不同。
这里是燕京。
是他所有秘密的根基,也是那张无形巨网的核心。
苏诚拎着那个黑色双肩包走下廊桥。
他没有走普通通道,而是被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眼神锐利的机场工作人员直接引向了侧方的贵宾出口。
出口外,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已经发动了引擎。
排气管喷出的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方某人依然坐在副驾驶位上。
他今天换了一件厚实的深黑色大衣,神情看起来比半个月前更加沉稳,也更加深不可测。
苏诚坐进后排,关上车门。
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瞬间将他身上的寒意驱散。
“苏同学,辛苦了。”
方某人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接一个刚放学回家的孩子。
“还好。”
苏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机场高速围栏。
车子平稳地驶入主路,方某人这才侧过头,通过后视镜看了苏诚一眼。
“克雷研讨会的情况,简报我已经看过了。你在台上的那二十分钟,确实让很多人的眼球掉在了地上。”
方某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低沉。
“但我想听听简报里没有的东西。比如,你和那位老人的私下对话。”
苏诚知道瞒不过方某人。
在波士顿,他的一举一动虽然有唐家和国安的双重掩护。
但在方某人这种层级的情报专家眼里,他在丘教授休息室里待的那四十分钟,才是这次行程真正的“核爆点”。
苏诚沉默了片刻。
他在脑子里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丘教授看出了我论文里的断层。”
苏诚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仅看出了断层,还顺着那个断层,推演出了我隐藏起来的后半段逻辑。”
方某人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的结论呢?”
“他的结论是,那个方向指向的是Navier-Stokes方程的存在性与光滑性证明。”
苏诚转过头,看着方某人的侧脸。
“也就是,千禧年大奖难题之一。”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即便已经见识过苏诚在量子计算和材料学上的神迹。
方某人在听到“千禧年难题”这五个字时,呼吸依然不可避免地沉重了几分。
那是数学界的皇冠。
是定义物理现实底层逻辑的终极工具。
“你的意思是……”
方某人的声音有些发干。
“那个方向的解法,你已经有了?”
苏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的节奏,脑海中浮现出日记本第三页上那些诡异而完美的拓扑路径。
“主体框架已经清楚了。”
苏诚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目前还剩下一些关于高维流形曲率收敛的细节需要最后确认。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在一周内给出一份无可辩驳的完整证明。”
方某人猛地闭上眼睛。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再是一项领先时代的材料技术,也不再是一个局部的算法优化。
这是对整个流体力学、航空航天、气象模拟、甚至是核物理模拟底座的彻底重塑。
谁掌握了N-S方程的终极解法,谁就拥有了在宏观世界“降维打击”的能力。
“你打算怎么处理?”
方某人重新睁开眼,眼神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苏诚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一字一顿地说道:
“先写出来,完整的。但这东西,我只给你一个人看。”
方某人愣了一下。
“然后,”苏诚继续说,“由你代转给最高决策层。我们需要在内部进行一次极其严密的‘影响链条评估’。在上面讨论出确切的公开时机和方式之前,这份解法在外界看来,必须是不存在的。”
“在那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知道。”
方某人从后视镜里死死盯着苏诚。
“包括陆院士?”
苏诚沉默了。
他想起陆院士在小红楼里那个由于激动而打翻的搪瓷缸子。
想起老人家眼里那种对真理近乎殉道者的狂热。
“陆院士知道方向。”
苏诚缓声说道。
“他知道我在研究这个,但他不知道我已经拿到解法了。先保持这个状态吧,这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苏诚太了解科学家了。
如果陆老知道真理就在眼前,他一定会不计后果地想要将其推向全世界。
而现在的局势,还承载不了这种级别的真理。
方某人点了点头,神情变得极其庄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明白了。苏同学,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成熟。这种克制力,才是我们最需要的。”
车子驶下高速,燕京繁华的霓虹灯开始在车窗上交织。
“我会安排最高级别的物理隔离环境。”
方某人承诺道。
“你写出来的每一页纸,都会进入国家的绝密档案库,除了那几位,没人能看到。”
苏诚靠在椅背上,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来自于跨半球的飞行。
而是来自于那种亲手按住时代齿轮的沉重感。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一个学生,也越来越不像一个单纯的天才。
他正在变成一个,在阳光下行走,却在阴影里修剪未来的守门人。
……
半小时后。
黑色红旗车稳稳停在了京华大学南门外的路灯下。
苏诚推开车门,燕京初冬的冷风顺着领口灌了进去。
让他原本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他站在路边,对着方某人挥了挥手。
方某人没有下车,只是降下车窗,深深地看了苏诚一眼。
“好好休息,苏同学。明天开始,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车窗升起。
红旗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消失在夜色中。
苏诚站在校门口,正准备往里走。
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校牌旁边的阴影里。
唐映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依然围着那条鲜艳的红围巾。
她手里抱着两本书,正安静地看着苏诚的方向。
看到苏诚走过来,她那张清冷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抹极其细微、却又极其温暖的笑意。
“回来了。”
她轻声说道。
苏诚走过去,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书。
声音也变得柔和了下来。
“回来了。”
“怎么样?”
唐映雪并排和他往校园里走。
“收获很大。”
苏诚如实回答。
“具体说说。”
唐映雪侧过头,通透的目光在苏诚脸上扫过。
“我看你这表情,不像是去参加学术讨论,倒像是去拯救了一次地球。”
苏诚笑了。
那种一直压在胸口的沉重感,在见到这个女孩的一瞬间,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拯救地球谈不上。”
苏诚看着脚下被路灯拉得很长的影子,语气变得有些深邃。
“我见了一个很厉害的老人,丘教授。他让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唐映雪追问道。
苏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唐映雪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睛。
“他让我明白,有时候,‘知道一件事’和‘说出一件事’之间,是需要留出一段时间的。”
苏诚顿了顿,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段时间本身,就是有价值的。它能让我们看清力量的边界,也能让我们学会如何去承载它。”
唐映雪盯着苏诚看了足足五秒钟。
她太了解苏诚了。
她知道这段话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足以让方某人这种层级的人都感到战栗的秘密。
她没有去追问那个秘密是什么。
她只是极其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嘴角带着一抹调侃的弧度。
“说人话。”
苏诚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就是唐映雪。
她总是能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他从那种高维的沉思中拽回到人间。
“人话就是……”
苏诚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
“我手里现在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我在想,什么时候才是把它拿出来,给这个世界看的最好时机。”
唐映雪听完,没有露出震惊的神色。
她只是极其自然地挽住了苏诚的胳膊,整个人靠向他。
“那就慢慢想。”
唐映雪轻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反正,不管你什么时候拿出来,我都在你旁边看着。”
苏诚握紧了她的手。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他感觉到一种无比真实的温度。
他知道,那本日记本里的因果依然在流动,大国的博弈依然在继续。
但只要身边还有这个能让他“说人话”的女孩,他就永远不会在那场漫长的、关于真理的孤独中迷失。
两人的背影在银杏树的阴影中交叠,缓缓走向宿舍的方向。
而在苏诚的脑海里,那个关于千禧年难题的最后一道逻辑锁。
正在这平凡的烟火气中,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彻底合拢的脆响。
这一夜,燕京无风。
但新时代的序幕,已经在他回家的脚步声中,悄然落下了第一道厚重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