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西郊。
深秋的寒意顺着厚重的石墙渗进走廊。
但在办公楼顶层的核心会议室里,空气却因为高强度的脑力博弈而显得异常燥热。
这是“乾坤”项目立项以来的第二次小范围技术研讨会。
房间里依然是那七位站在龙国科学金字塔尖的泰斗。
外加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的方某人。
苏诚坐在那张红木长桌的末席,面前摆着那个新买的蓝色塑料封皮笔记本。
本子的第一页记着“和映雪吃了碗面”。
而现在的这一页,依然是一片空白。
会议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讨论的主题只有一个——量子纠错码的资源消耗问题。
“目前的实验数据很残酷。”
说话的是负责硬件实现的王院士。
他指着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概率分布图,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按照现有的表面码方案,我们要维持一个逻辑比特的稳定性,至少需要消耗一万个以上的物理比特。”
“这意味着,如果我们想造出一台能够处理实际复杂问题的量子计算机,物理比特的数量将达到一个天文数字。”
“不仅是数量问题,还有互联的复杂度。”
另一位专家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焦躁地敲击着。
“一万比一的比例,意味着我们现有的稀释制冷机空间、微波控制线路的密度,全部都要面临物理极限的挑战。”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这是工程学上的死胡同。”
“如果不解决纠错码的效率,‘乾坤’架构就只能永远停留在实验室的演示阶段,无法实现真正的实用化。”
会议室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这些老科学家们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习惯了在迷雾中一点点摸索,习惯了用勤奋和汗水去填平技术代差。
但今天,面对量子纠错这道横亘在全人类面前的深渊,他们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近乎绝望的无力。
苏诚坐在位置上,始终低着头,看着自己指尖的纹路。
他脑子里的那种“高维直觉”从会议开始的第一分钟起,就在疯狂地报警。
在他眼里,屏幕上那些被专家们视为圭臬的纠错算法,就像是一件打满了补丁的破衣服。
每增加一个补丁,衣服就变得更重、更臃肿,直到最后穿衣服的人被活活压死。
他们试图用增加冗余的方式来对抗噪声。
这本身就是在顺着熵增的逻辑去修修补补。
那是死路。
苏诚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
不要开口,不要破坏那种“天才大学生”的叙事框架。
陆老前几天才刚嘱咐过,做一件事,做好,不要往太远看。
他忍了十分钟。
王院士提出了一个新的脉冲补偿方案。
苏诚一眼就看出那个方案会在微秒级尺度下引发逻辑链的二次坍塌。
他又忍了二十分钟。
另一位专家试图通过改进超导材料的相干性来降低基础错误率。
但在苏诚看来,这只是在延缓死亡,并没有改变逻辑的本质。
等到第四十分钟,当讨论的话题重新绕回到“如何通过层级化编码来稀释资源消耗”这个毫无意义的循环时——
苏诚终于感觉到一种生理上的不适。
那种逻辑上的不通顺,像是一根尖锐的刺,扎在他的神经末梢上。
让他无法呼吸。
“这个方向走不通。”
一个年轻、清亮、却透着一种绝对冷冽的声音,极其突兀地打断了会场上的争论。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三秒。
所有的目光,像是一道道探照灯,猛地打向了长桌末席。
方某人握笔的手微微一抖,抬头看向苏诚,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异色。
他知道。
这个总是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年轻人,终究还是没忍住。
苏诚抬起头。
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温和的、带着学生气的沉静。
而是一种由于极度专注而产生的、近乎于非人的通透。
“不是因为工程问题。”
“是因为底层的逻辑假设错了。”
苏诚站起身,没有去看那些泰斗们脸上的震惊或是不悦。
他径直走向讲台,从王院士手里接过那支激光笔,在屏幕上的拓扑图上画了一个圈。
“你们所有的纠错逻辑,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量子比特的状态是‘脆弱’的,所以我们需要通过‘冗余’来保护它。”
苏诚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七个人。
语速不快,却极其稳定。
“但如果,我们换一个思路呢?”
“如果量子比特本身就是‘坚固’的呢?”
王院士皱起眉头,忍不住开口。
“苏同学,量子力学的基础告诉我们,相干性极易受到环境干扰,这是不可违背的物理规律……”
“物理规律不可违背,但逻辑可以重构。”
苏诚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们不需要通过增加物理比特的数量来纠错。”
“我们需要的是在量子纠缠的相位空间里,引入一套‘自适应的拓扑纠缠环’。”
“简单来说,就是利用我上次提到的信息熵逆向传导,让错误在发生的瞬间,通过因果反馈直接坍塌回正确状态。”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属于苏诚一个人的时间。
他没有翻阅任何资料。
也没有任何停顿。
他随手拿起讲台上的白板笔,在洁白的板面上划出一道道极其诡异、完全不符合现有机载逻辑的路径图。
他从非阿贝尔统计的群论出发,一路推导到了量子逻辑门的非线性自洽场。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每一个公式、每一个参数、每一个逻辑转折,都清晰得像是经过了超算中心成千上万次的模拟验证。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
这些东西,全是他刚才坐在那儿听着专家们争论时,在大脑后台自动生成的。
或者说,是日记本那个逻辑核心,在感应到外部的“错误输入”后,极其不耐烦地给出的“正确路径”。
“……所以,如果我们采用这种‘相位锁死’的拓扑架构,纠错资源的消耗将不再是线性的,而是常数级的。”
“无论你拥有多少个逻辑比特,你需要的纠错开销,永远只占系统总算力的3%左右。”
苏诚放下笔,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重新低下了头。
仿佛刚才那个在讲台上指点江山、气场全开的人根本不是他。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静谧甚至让人感到一种耳鸣般的错觉。
坐在首位的那位老者死死盯着白板上那些凌乱却透着某种神圣美感的公式,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一位资深专家——国内量子算法的开创者之一,当场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快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顺着苏诚刚才留下的最后一行方程开始推演。
五分钟过去了。
专家的手在微微发抖,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进领口。
十分钟过去了。
他突然停住了笔,整个人僵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白板上的某个节点。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看着苏诚。
语气中透着一种混合了荒谬、震惊与自我怀疑的苦涩。
“如果这个方向是对的……”
老专家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我们过去十年在表面码和层级编码上走的路,有一半……都是弯路。”
苏诚抬起头,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光。
也看到了对方那种由于信仰崩塌而产生的迷茫。
他想起了陆院士告诉他的话——
做一件事,做好。
“不是弯路。”
苏诚轻声开口,语气中少有的带上了一丝温和的敬意。
“是必要的探索。”
“如果没有那十年的穷举和失败,我们也看不出这个方向的价值。”
“科学的进化,从来都是建立在废墟之上的。”
老专家盯着苏诚,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他在这行干了一辈子。
见过无数自诩天才的年轻人,也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灵感。
但他从未见过眼前的这种存在。
这已经不是“聪明”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一种完全脱离了人类思维步调的、近乎于预言的洞察力。
他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却又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庆幸。
“苏同学。”
老专家走下讲台,坐在苏诚旁边的椅子上,近距离地观察着这个穿着深蓝色卫衣、看起来还带着几分学生气的年轻人。
他沉默了很久。
仿佛在努力适应某种巨大的时空落差。
最后,他问出了那个曾让张老闭上眼睛的问题。
“你今年多大?”
苏诚平静地回答。
“二十岁。”
老专家闭上眼睛。
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到一股极其浓烈的、仿佛跨越了时空的厚重感,正顺着这个狭小的空间,将他彻底包裹。
二十岁。
在他二十岁的时候,还在为了弄懂薛定谔方程的物理意义而通宵达旦。
而眼前的这个二十岁,已经开始在上帝的草稿纸上,随手划掉那些错误的答案了。
“后生可畏……”
老专家低声呢喃了一句,然后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再也不发一言。
方某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泰斗们,此刻在苏诚面前,竟然都表现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甚至是有些卑微的求知欲。
他知道。
这次会议之后,苏诚在“乾坤”项目里的地位,将不再是一个“青年顾问”。
他将成为那个唯一能决定这艘巨轮航向的领航员。
……
走出大院时,燕京的夜空已经挂上了几颗稀疏的星。
苏诚坐进黑色的轿车。
方某人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关于纠错码的事,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陆老要是知道你今天又‘没忍住’,估计得气得把搪瓷缸子摔了。”
苏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灯火,自嘲地笑了笑。
“我也想忍,但逻辑不通顺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方某人发动车子,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苏同学,你知道吗?”
“你现在的每一个‘难受’,都在让这个世界的未来,提前到来。”
苏诚没有回答。
他从兜里摸出那个新买的笔记本,在“今天和映雪吃了碗面”的下面,极其认真地补了一行字——
“今天在会上说了点真话,有点累,想回宿舍睡觉。”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着窗外的京城夜色。
这世界看起来依然普通,依然嘈杂。
但他知道,在刚才的那个地下室里,新时代的入场券,已经被他亲手递到了那些守门人的手里。
而他,只想回宿舍。
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做一个没有公式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