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华大学,空气里开始弥漫起初夏的燥热。
阶梯教室里,老教授在讲台上推导着复杂的物理公式。
唐映雪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点着。
她的注意力,并没有在黑板上。
她的目光,穿过大半个教室,落在了后排那个名叫亚历克斯的交换生身上。
这已经是她观察这个留学生的第二天了。
唐映雪并没有什么通天的情报网络,唐家老爷子也不会把国家安全级别的情报拿来给孙女当八卦讲。
她能注意到亚历克斯,纯粹是出于一种本能。
一种在那种权力漩涡中心长大的女孩,对于“主动接近苏诚的人”所产生的高度警觉。
自从上次在林荫道上,苏诚极其直白地告诉她“情况复杂可能有危险”之后。
唐映雪就把这只看似无害的“家猫”,重新放回了极度危险的位置上进行评估。
她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审视苏诚周围的一切。
然后,她就发现了这个亚历克斯的异常。
昨天下午的公开课,这个金发碧眼的留学生,极其刻意地绕过了大半个教室,选了苏诚旁边的座位。
今天上午的实验课分组,他更是主动找到学习委员,要求把自己的名字和苏诚排在同一组。
就在刚才,下课铃响的前五分钟。
唐映雪明明白白地看到,亚历克斯借着向后排传签到表的机会,在苏诚的桌子旁停留了足足半分钟。
他似乎在看苏诚桌子上的草稿纸,又似乎在试图挑起什么话题。
那个留学生的动作设计得太顺畅了,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唐映雪从小看多了那些带着各种目的来拜访老爷子的人,他们脸上也挂着这样无懈可击的笑容。
她知道,那种过于完美的友善,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破绽。
而苏诚的反应,堪称滴水不漏。
他连头都没抬,只是极其敷衍地接过签到表,签上名字,然后把表推了回去。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话语。
一切都应对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
唐映雪太了解苏诚了。
这个男生平时虽然话不多,如果是真正的普通同学来借笔记或者问问题,他绝对不会表现出这种犹如铜墙铁壁般的防备感。
他在防着这个留学生。
而且是那种经过了极其精密计算的、绝不漏出任何马脚的防备。
下课铃终于打响了。
人群开始往外涌。
亚历克斯背起书包,再次带着那种阳光开朗的笑容,试图靠近苏诚。
“苏诚,这周末留学生会有个派对,大家一起去喝杯啤酒?”
亚历克斯的声音很大,透着一股自来熟的热情。
“不好意思,周末有兼职,去不了。”
苏诚头也没抬,把高数课本塞进书包,直接从后门走出了教室。
唐映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迅速把笔和本子扫进帆布包里,快步跟了出去。
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唐映雪追上了苏诚的脚步。
这里的梧桐树长得很茂盛,初夏的阳光透过宽大的叶片,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诚。”
她出声叫住了他。
苏诚停下脚步,转过头。
小花园里只有几个在长椅上背英语单词的学生,环境相对私密。
唐映雪走到他面前,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子。
“那个交换生。”
她看着苏诚的眼睛,单刀直入地抛出了问题。
“你觉得他怎么样?”
苏诚听到这句话,眼瞳微缩。
他没有立刻回答。
大脑在飞速运转。
方某人昨天刚警告过他,境外情报机构的线已经延伸到了京华大学。
今天,唐映雪就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亚历克斯的异常。
这丫头的直觉,简直准得可怕。
在这个节骨眼上,承认危险,就等于把她往火坑里拉。
他想起几天前方某人在招待所里的那番话,让他判断是否要疏远唐映雪。
当时他选择了不退缩。
“你为什么问这个?”
苏诚不答反问,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需要确认唐映雪到底知道了多少,是单纯的怀疑,还是已经动用了唐家的力量去调查了背景。
唐映雪站在树荫下,初夏的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没有闪躲,目光坦然地迎着苏诚的审视。
“直觉。”
唐映雪给出了两个字。
“他来学校才几天,选的课和你高度重合。每次出现,都会想方设法和你产生接触。”
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极其笃定。
“他对你的兴趣,有点过头了。而且他的眼神不对,他看你的时候,不应当是在看一个同学,倒是在看一个研究对象。”
这不是一个女生的争风吃醋,而是一个在复杂家庭背景下熏陶出来的年轻猎手,对于潜在威胁的敏锐嗅觉。两人在树荫下,就这么对视着。
周围的蝉鸣声有些聒噪,空气在这个瞬间停止了流动。
苏诚看着眼前这个站得笔挺的女生。
他心里叹了口气。
换做以前,或者换做面对其他任何人。
苏诚绝对会用他那种炉火纯青的糊弄学,打个哈哈把这件事圆过去。
他会说“你想多了吧,人家就是个热情的外国朋友”。
他会把所有的危险都关在自己的世界里,死死捂住那个盖子。
今天不行。
看着唐映雪那双认真的眼睛,听着她准确无误的分析。
苏诚改变了主意。
他想起自己之前做出的那个决定。
他不打算疏远她,他要在自己划定的边界里,保留一份真实的联系。
既然她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继续隐瞒,反而会让她陷入那种未知的盲区里。
“你的直觉。”
苏诚开口了,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很准。”
这四个字一出来。
唐映雪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后又迅速被一种更加凝重的神色所取代。
她猜对了。
那个亚历克斯,果然有问题。
而苏诚的这个回答,更是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
这大半年来,无论她怎么试探,无论遇到多大的事情。
苏诚从来都是那种模糊的、留有余地的态度。他总是把自己包裹在一层极厚的壳里。
这是他第一次。
第一次在关乎安全和秘密的重大问题上,给了她一个毫无保留的、明确的肯定回答。
这意味着,苏诚真正把她当成了可以信任的人。
这种信任的重量,极其巨大。
“他到底是什么人?”唐映雪压低了声音,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苏诚更近了一些。
“一个试图摸清我底细的人。”苏诚没有说出情报机构这种过于刺激的词汇,他相信唐映雪能听懂弦外之音。
“而且,他背后的人,能量很大。大到你想象不到的程度。”
唐映雪倒吸了一口凉气。
能让苏诚这种手眼通天、连她爷爷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用“能量很大”来形容。
那绝对是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恐怖势力。
她没有退缩。
在确认了危险的真实存在后,她骨子里的那种属于唐家的强硬,反而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需要我做什么吗?”
唐映雪看着苏诚,语气极其认真。
她没有问自己能帮什么忙,也没有问需不需要去找学校保安。
她直接问需要做什么。
只要苏诚开口,不管是动用唐家的人脉去查这个亚历克斯的底细,还是暗中安排人手进行反制,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苏诚看着她这副准备拉开架势大干一场的样子。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罕见的暖意。
在这个孤立无援的战场上,在这个被无数眼睛盯着的棋盘上,有一个人愿意不问缘由地站在他这边。
这种感觉,确实很奇妙。
他绝不可能让唐映雪去趟这趟浑水。
这不仅会毁了国安局布下的那张反向钓鱼的大网,更会把唐家直接暴露在境外情报机构的火力之下。这完全违背了他保护身边人的初衷。
“不需要。”
苏诚极其干脆地拒绝了她的提议。
“你什么都不用做。这件事情,上面有人在盯着,他们有他们的计划。你擅自行动,反而会打草惊蛇,打乱他们的部署。”
听到“上面有人在盯着”这句话。
唐映雪立刻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把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很清楚那些特殊部门的行事风格。一旦他们接手,任何外部势力的介入,哪怕是出于好意,也会被视为不可控的变数,甚至会惹来极其严重的麻烦。
“那你自己多加小心。”唐映雪叮嘱了一句。
“我知道。”
苏诚笑了笑,然后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你只要保持正常就好。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留学生,该上课上课,该打招呼打招呼。绝对不要让他察觉出你已经看出了他的问题。”
唐映雪比了个手势,表示自己完全明白。
苏诚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唐映雪,眼神里带着警告的意味。
“如果他来问你关于我的事……”
亚历克斯既然已经开始全方位地收集苏诚的信息,作为平时和苏诚走得比较近的女生,唐映雪绝对是他无法绕过的一个突破口。
对方迟早会找上她。
苏诚的话还没说完。
唐映雪极其自然地接了过去。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表情在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变得极其无辜,甚至带着几分茫然。
她把一个完全不知情、甚至对苏诚有些意见的女大学生的样子,演得入木三分。
“我就知道他是个经常翘课、脾气有点怪的理科男。整天不知道在瞎忙些什么,问他问题也是爱答不理的。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看着唐映雪这副模样。
苏诚愣了一秒,随后实在没忍住,极其罕见地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为了掩饰尴尬的笑,也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敷衍。
而是那种极其放松的、发自内心的笑声。
“对。”
苏诚点着头,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就是这样。”
两人在树荫下,看着对方。
在这个充满危险和算计的初夏午后,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校园里。
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默契配合。
没有过多的解释,没有复杂的推理,也不需要任何承诺。
一个眼神,一句话,就建立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微风吹过,宽大的梧桐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道一直隔在他们之间的隐形玻璃,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