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茜吸了吸鼻子，慢慢压下方才狼狈失态的模样。
抬手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湿痕，擦干净脸上残留的泪水，抬手扶正滑落的眼镜。
“咳。”
皮茜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刚才的事，你们两个最好忘掉。”
老古董站在一旁，低头看向她。
“哪一件？”
“全部。”
皮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窘迫，努力让语气恢复研究员该有的沉稳，彻底褪去方才趴在牢笼里哭喊求救的慌乱。
“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皮茜，是一名炼金术士，也是专职研究员。”
“我的研究涉猎很广，炼金术、魔导机械、能源转换、人工魔物改造，还有地下城机关技术，都在我的研究范围内。”
“我平日里偏爱待在研究室潜心钻研，但我的研究成果，从来不算逊色。”
老古董环视一圈坚固的牢房：“所以，你是自己进来的？”
皮茜脸上的自信瞬间一扫而空。
“不是。”
“我是被人抓来的，是毫无缘由的绑架。”
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攥住衣角，满是无奈与委屈。
“真的特别不讲道理。”
沉寂片刻，白终于开口，语调平淡。
“说说经过。”
皮茜抬眼看向他，带着几分迟疑。
“你们真的愿意听我说？”
“嗯。”
皮茜缓缓开口。
“那我从头讲起。”
侧身坐到牢房旁的石块上，哭过的眼尾依旧泛着微红。
“我原本有一间独立研究所，远离魔界主城，也避开了所有冒险者聚集的区域，常年清净无人打扰。”
“我最喜欢那里的氛围。”
“没有冒险者上门打扰，没有商人无休止推销，更没有各路地下城领主，动辄传唤我参加各种无用的会议。”
曾经的生活，皮茜眼底浮起真切的怀念。
“被绑架那天，本来只是极其普通的一天。”
“清晨我发现能源炉温度异常偏高，随手微调了参数，之后着手调试一台全新的魔导机械。”
“装置的核心作用，将游离魔素转化为稳定可用的清洁能源。”
“虽然还没有彻底收尾完善，但理论层面，已经完全成立。”
讲到自己的研究突破，皮茜眼底瞬间亮起光亮。
“只要彻底完成迭代，就能搭建出一套完全脱离传统魔晶的能源体系。”
“你们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老古董思索几秒，给出直白的答案：“以后不用花钱买魔晶了？”
“对！”
皮茜重重点头，满是激动。
“机械运转、场地照明、自动炼金设备、大型地下城基建，全都能依靠这套独立能源运行。”
“我当时正准备继续深化研究、完善成品，研究所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皮茜的情绪瞬间低落下去，满心憋屈。
老古董摸了摸下巴：“挺没礼貌的。”
“何止没礼貌，简直蛮横至极。”
皮茜咬牙道。
“那个人闯进来之后，根本不给我半点反应的机会。”
“我当时穿着睡衣，头发散乱，正安安静静吃早饭。”
“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皮茜微微停顿，复述着那句改变她所有生活的话。
“他说，我的研究，正好能为他所用。”
老古董追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打晕了。”
皮茜摊开双手，满脸无奈。
“再次睁眼，我就被困在了这里。”
“全程没有任何沟通、没有合同、没有报酬、没有研究经费。”
“甚至连一间正经的实验室都不肯提供，直接把我扔在这里逼我干活。”
越说，皮茜越气愤。
“你们知道最过分的是什么吗？”
白看向她：“是什么？”
“他把我研究所里所有东西，全都一并搬过来了。”
皮茜猛地站起身，语气满是恼怒。
“我的实验笔记、全套资料柜、精密研究设备，一件都没剩下。”
“连我随手放在桌上的午餐盒，都被一起带过来了。”
老古董环顾空旷的牢房：“你的午餐盒呢？”
皮茜瞬间语塞。
“……应该是被人拿走了。”
“里面还有亲手做的布丁。”
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惋惜。
“那是我特意留着晚上吃的。”
“节哀。”
皮茜狠狠瞪他一眼，又气又无奈。
“别摆出一副悼念逝者的表情行不行，那只是布丁！”
“我知道。”
“是我亲手做的布丁！”
“我知道。”
“我特意留到晚上吃的！”
“我知道。”
皮茜长长吐出一口气，强行平复情绪。
“算了，这不是重点。”
坐回石块上，回归正题。
“重点是，我被囚禁在这里之后，那群人就强制我开展实验。”
“研究的核心内容，全都是魔物改造。”
“最开始只是基础改造实验。”“他们抓捕这座地下城的原生魔物交给我，命令我改造它们的身体结构、扩容魔素储量、强化骨骼韧性、提升再生能力，甚至强行篡改它们的天性与行为模式。”
老古董安没有插话。
白瞥了眼地面上被自己碾碎的骷髅残骸，淡淡发问：“就是这些？”
“没错。”
皮茜点头确认。
“这些骷髅本是地下城原生生物，全都经过后天人工改造。”
“你们刚才见过的那些紫色变异怪物也是一样，绝大多数都不是这里原生的物种。”
抬手推了推眼镜，语气愈发严肃。
“有人以这座地下城的原生魔物为基础材料，拆解重组、叠加异种结构，最后培育出这些失控的变异体。”
白追问：“幕后是谁在操控？”
皮茜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
“我只短暂见过那个人寥寥数次，每次停留时间都极短。”
“所有研究指令都是层层下发，成品也会被人及时收走，我只负责执行研究，接触不到任何核心信息。”
老古董皱眉：“所以你什么内情都不清楚？”
“我知道的，已经是外人能触及的全部了。”
皮茜立刻反驳。
“我能清晰感知到，这里的研究方向一直在变得诡异、失控。”
“起初只是简单的魔物改造，后来逐步转向大型能源装置研发。”
“到最后，他们逼迫我研究一些根本不该存在于地下城的诡异造物。”
“比如？”
皮茜微微迟疑，难以精准定义。
“我没法准确形容。”
“有的是活体驱动的机械，有的是机械化改造的魔物。”
“还有一部分……我甚至无法判定它们到底算不算真正的生物。”
白看着她：“你参与过研究？”
“被迫接触过一部分。”
“然后放弃了？”
“我直接拒绝了。”
白追问缘由：“为什么？”
皮茜眼神坚定。
“因为那些诡异造物，会捕食研究员。”
老古董了然点头：“这个理由足够充分。”
“本来就是！”
皮茜没好气地说道。
“我只是喜欢宅在实验室潜心研究，不是疯子。”
“我热爱炼金、调试机械、独处钻研，哪怕一个月不出门都没问题。”
“但我绝对不想成为实验造物的口粮。”
越说，越觉得委屈。
“可他们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
“我拒绝继续研究后，就被关进了这间牢笼，美其名曰让我冷静反省。”
老古董看向四面封闭的牢房：“你在这里被关了多久？”
皮茜抬眼望向漆黑的牢笼顶端，眼底满是茫然。
“我不知道。”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时间刻度、没有日月交替。”
“唯一能参考时间的，就是每天定时送来的食物。”
“到后来，连送饭的人都渐渐不来了。”
白望向幽深寂静的通道：“最近彻底没人来了？”
“很久没有了。”
皮茜摇头，语气凝重。
“也正是这样，我才察觉到不对劲。”
“最开始还有人定期核查实验进度，后来巡查的人消失，只剩下变异魔物游荡。”
“再往后，这些魔物也开始大面积失常。”
“互相残杀、无故逃窜、疯狂撞墙，状态极其诡异混乱。”
“我怀疑，整座地下城的魔素循环系统，已经彻底紊乱崩坏了。”
白沉默未答。
皮茜抬眼看向两人，抛出心底积压许久的疑惑。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闯入这座禁地深处？”
“路过而已。”
“路过？”
“嗯。”
“你们从火山岛一路深入地底，横扫沿途所有魔物，把整片区域的怪物尽数击溃，这叫路过？”
老古董思索两秒，认真改口：“那就是路过得深了一点。”
皮茜无奈扶额，放弃纠结。
“算了，我不问了。”
“只要你们愿意带我离开这里就够了。”
白定定看着她，语气笃定。
“你说的都是实话。”
皮茜微微一愣：“什么？”
“你没有参与这些禁忌实验，你只是被迫执行命令的受害者。”
“对。”
白微微颔首：“确实如此。”
皮茜反应过来，眼底闪过了然。
“你们刚才，动用了辨认真假的魔法？”
老古董看向白：“被发现了。”
“这不废话吗。”
皮茜指了指自己的眼镜，底气十足。
“我的眼镜是高阶炼金制品，能精准捕捉周遭所有魔素波动。”
“你们刚才动用能力的魔素变化，我看得一清二楚。”
老古董打趣道：“那你刚才还乖乖装可怜求我们救你？”
“我当然要装。”
皮茜理直气壮。
“我打不过你们，万一你们判定我撒谎，直接动手怎么办？”
白不再纠结这个话题，淡淡开口：“你可以走了。”皮茜眨了眨眼，满是惊喜：“真的？”
“嗯。”
她立刻站起身，连忙提醒。
“那就麻烦你们帮我破开牢笼！”
“这间牢房防御力极强，铁门是特制合金打造，表层镌刻了多层固化魔法阵。”
“常规武器根本无法破开，就算是高阶冒险者，也要耗费大量时间破解。”
“钥匙在……”
皮茜的话音骤然卡住。
话还没说完，老古董已经大步走到牢门前，双手稳稳扣住两根粗壮的铁栏杆。
皮茜连忙惊呼：“等等！”
下一瞬，老古董双臂骤然发力。
咔——
刺耳的金属形变声响起，坚硬的合金栏杆被硬生生向两侧掰弯。
咔嚓！
铁栏随之变形崩开。
老古董持续发力，数根手臂粗的铁栏杆被逐一撑开。
栏杆表层的魔法纹路疯狂闪烁数下，瞬间彻底崩碎失效。
皮茜站在原地，彻底看呆，眼镜险些从鼻梁滑落。
老古董回头看向她：“这样能出来了吗？”
皮茜张着嘴，呆滞片刻，抬手指向牢房角落。
“钥匙其实在那边……”
“不过现在，确实没用了。”
老古董松开双手：“确实。”
皮茜死死看着变形崩开的铁栏，满心震撼。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老古董。”
“这根本不算名字。”
“目前就这么称呼。”
皮茜沉默几秒，索性不再追问。
“算了。”
弯腰侧身，从宽大的铁栏缺口钻了出去。
踏出牢笼的瞬间，她舒展僵硬的四肢，长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出来了。”
站在幽暗的地底通道里，皮茜终于找回了重获自由的踏实感。
“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我不知道你们为何愿意出手帮我，但我确实欠你们一次人情。”
老古董随意摆手：“小事而已。”
白已然转身，望向通道深处，淡淡吐出一字：“走。”
皮茜连忙追问：“去哪？”
“继续深入。”
皮茜脸色瞬间大变，上前阻拦：“等等！”
白脚步未停。
皮茜立刻追上：“你们还要往地底深处走？”
“嗯。”
“里面极其危险！”
“我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里面的凶险！”
皮茜加快脚步跟在两人身侧，郑重警告。
“深处盘踞着一只极其恐怖的高阶炼金生物。”
老古董侧头问道：“有多可怕？能打过我们？”
皮茜认真思索，郑重点头：“大概率可以。”
老古董了然点头：“那确实挺可怕。”
皮茜稍稍松气，连忙劝说：“所以我们现在立刻撤离，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老古董直接摇头：“不走。”
“为什么？”
“白还有事没办完。”
皮茜看向走在最前方的白。
白目视深处，语气平静：“查清这里所有异常乱象的源头。”
皮茜急得不行：“可那只炼金生物……”
“嗯。”
“你们真的听进去我的话了吗？”
“听见了。”
“它极其凶悍，拥有无限再生能力！”
“嗯。”
“躯体触碰就会触发腐蚀溃烂！”
“嗯。”
“绝大多数防御手段，对它完全无效！”
“嗯。”
皮茜彻底无奈，语气带着抓狂：“你们能不能认真对待一次！”
老古董认真回应：“我们一直很认真。”
“根本没有！”
皮茜急得眼镜不断下滑。
“那是我全程参与改造、最了解的魔物！”
“只要残留一小块活体组织，它就能极速重生、重塑完整躯体。”
“再生速度快得离谱，常规攻击完全无效。”
“而且它的身体反应速度，远超世间绝大多数生物，根本不需要预判对手动作。”
白终于回头，问出关键问题：“它现在在哪？”
皮茜微微一愣，立刻答道：“就在这片深层区域。”
“具体位置。”
“顺着这条通道直走，穿过两座大型实验大厅，左转就是核心实验场。”
皮茜指着前方幽暗的通路。
“它盘踞在那里，大部分时间休眠，偶尔捕食魔物，甚至会抓捕低级怪物当做练手对象。”
吞了口唾沫，态度坚决。
“我真心不建议我们靠近。”
老古董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放心，它没你说的那么夸张。”
皮茜疑惑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感觉。”
皮茜深深吸了一口气，满心无奈：“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人啊……”
白继续向前行进。
皮茜别无选择，只能快步跟上：“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