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离开的时候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告诉安吉尔自己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只是留下。
“我要离开几天，地下城的事情你自己处理”。
然后便带着几件最基本的东西独自离开了聚火小镇，沿着大陆道路一路向前，越过人类活动的区域以后，周围的景色也开始逐渐发生变化。
还能看见商队和冒险者的道路越来越少，偶尔能够看见一些废弃的路标，却很少还能辨认出上面究竟写着什么，白只是按照记忆不断向前走，直到天空逐渐变成暗红色，远处的山脉也开始出现大片黑色岩石的时候，白才真正进入了魔界的范围。
这里和人类的土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同，至少白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这么认为的，魔界有河流，有森林，有城市，也有普通的道路。
只不过这里的居民和人类完全不同，路边偶尔会出现长着角的魔物，远处能够看见巨大的魔兽从山坡上走过。
还有一些正在修建房屋的恶魔看见白以后会稍微停下来打量几眼，随后继续自己的事情，毕竟对于如今的魔界来说，一个能够独自穿越边境的人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白沿着道路继续走了很久，在一座规模不大的魔族城镇外围停了一会儿。
记得这里以前根本没有城镇，只有几间破旧的木屋和一条通往地下矿洞的道路，当年那些负责开采魔晶的工人甚至连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冬天的时候只能挤在矿洞附近取暖，白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还曾经和一个地下城领主因为一块魔晶矿的位置吵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时候对方还是一个年轻的恶魔领主，刚刚获得建立地下城的资格，整个人都把自己的领地看得无比重要，甚至为了争一条地下水道的位置跑到白面前理论。
“那条水道属于我的地下城范围。”
“地图上写的是公共区域。”
“那是旧地图。”
“旧地图也是地图。”
“你根本不懂地下城。”
“你才刚建好三层。”
“那又怎么样？”
“至少我已经建完三十层了。”
记得对方当时气得差点把地图撕掉，最后还是旁边的人把两边劝开，而那条水道后来也没有属于任何一个地下城，经过多年扩建以后甚至已经变成如今这座魔族城镇的一部分。
经过城镇的时候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随后继续向北方走去。
有些地方已经变了很多。
有些地方却仍然和记忆中一样。
再往前走，白进入了一片低矮的黑色森林，森林里的树木不像人类地区那样高大，树干上覆盖着一层天然形成的黑色晶体，白经过的时候能够听见晶体之间传来的细微摩擦声，还有一些小型魔物从树上跳下来观察他，不过很快又重新躲了回去。
“连这里都没有变化。”
白看着前方说道。
“看来那些老家伙还挺舍不得以前的地方。”
深入以后，道路彻底消失，白也没有寻找新的路，而是直接走向一片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岩壁，那里只有一些杂草和黑色藤蔓，附近连魔法气息都没有，怎么看都只是一片普通的石壁。
白伸手拨开藤蔓。
一道门出现在后面。
门很小，没有任何装饰，没有门把手，白没有马上进去，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这里是白当年第一次参与地下城会议的地方。
那时候地下城制度才刚刚建立，第一批领主彼此之间还经常因为领地、资源和魔素来源争吵。
那时候所谓的地下城会议也不像现在这样正式，大家甚至连一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只能找一块足够平整的岩石坐在旁边讨论。
后来他们才发现这片区域本身就拥有非常强大的空间稳定性，于是有人提出在这里建立一个秘密会议地点。
最后所有人都同意了。
当然，负责建造的人并不是白。
白只是负责在建造完成以后嫌弃他们把入口藏得太差。
当年的负责人对此非常不服。
“你说这里藏得不好？”
“嗯。”
“整个入口只有我们十个人知道。”
“所以才不好。”
“那你说应该怎么藏？”
“让它看起来根本不存在。”
“你说得倒简单。”
“我来。”
那一次花了三天时间重新布置整个入口区域，把周围的空间魔法重新连接，让外界的感知在靠近这里以后自动偏移。
让一些原本应该存在的道路在魔法影响下产生视觉误差，如果没有正确的记忆和路线，即便有人真的发现了入口，也会在不知不觉间重新走回原来的地方。
当时那位负责建造入口的领主看完以后只说了一句话。
“你这个家伙以后绝对不会有朋友。”
白记得自己当时回答的是。
“我本来就没打算靠这个交朋友。”
谁能想到如今要养一个白痴魅魔，不再多想，白伸手按在门上。魔法纹路逐渐亮起。
干扰魔法启动。
调整方向。
开始改变空间感知。
普通人走进来以后甚至会认为自己正在不断向前，实际上却可能已经绕回了原地，而白只是按照过去记忆中的路线不断前进，他甚至没有仔细看周围的变化，因为这里的魔法对他来说早已经熟悉得像自己地下城里的走廊。
经过一段时间以后，眼前终于出现一道巨大的石门。
白伸手推开。
巨大的空间出现在眼前。
这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巨大的石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周围漂浮着大量魔法灯，空气中还残留着各种不同属性的魔力。
几名地下城领主已经聚集在这里，其中一些白认识，一些白只在过去的资料里见过，而更多的人则是他年轻的时候就已经认识的老家伙。
白扫了一眼。
“还是这些人。”
距离最近的一名恶魔领主听见声音以后回过头。
“白？”
“嗯。”
“你居然还真的来了。”
“你们不是派人叫我了吗？”
“我以为你会拒绝。”
“我本来确实准备拒绝。”
“那为什么来了？”
“因为我无聊。”
对方看了白一眼。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你倒是变老了。”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见面都说这个？”
“事实。”
“我才四百岁。”
“脸看起来像五百。”
“滚。”
白继续向里面走。
这种交流在这里并不罕见。
早期地下城领主之间并没有如今那么复杂的上下级关系，大家都是第一批建立地下城的人。
彼此之间甚至经历过很多共同的事情，曾经因为地下城建设失败差点被魔兽吃掉，也有人为了争夺一件魔法道具在会议上吵架，把地下城建在火山口附近，结果刚刚建完就被喷发的岩浆毁掉了一半。
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这些老成员依旧记得。
白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高台上已经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满天星。
第八大地下城，肉食植物地下城的女王。
满天星依旧保持着过去那副模样，身边盘绕着大量深红绿色藤蔓，颜色诡异的花朵从藤蔓之间探出，白第一次见到满天星的时候，她还只是一个刚刚获得地下城核心的年轻植物魔物。
那时候她最大的烦恼不是怎么管理地下城，而是地下城里的植物总喜欢把冒险者直接吃掉。
白曾经给过她一个建议。
“给植物加一个指令。”
“什么指令？”
“不要随便吃人。”
“那它们吃什么？”
“你自己想。”
“你帮我想。”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很闲。”
后来花了一个星期帮她制定了一整套规则，最后满天星的地下城才真正开始稳定下来。
现在过去这么多年，满天星已经成为第八大地下城领主。
而另外一人则是伊诺斯。
第九大地下城，海洋深渊地下城的魔王。
伊诺斯看见白以后立刻站了起来。
“你来了。”
白看了看周围。
“你们弄得这么正式，我还以为谁死了。”
满天星皱起眉头。
“别乱说。”
“我只是随口一说。”
伊诺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我们进去谈。”
白跟着走进旁边的房间。
房间中央同样摆着一张圆桌，只不过和外面不同，这张桌子明显比外面的普通桌子更加古老，桌面上甚至还保留着当年第一批地下城领主留下的痕迹。
白拉开椅子坐下。
满天星和伊诺斯分别坐在两侧。
其他几名地下城领主也陆续进入房间，但他们没有坐到圆桌的位置，只能站在外围。
这是规矩。
真正能够坐在圆桌上的领主才拥有参与谈判和决定的资格，外围的人可以听，也可以提出意见，但最终必须服从圆桌上的决定。
白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因为当年这个规矩就是他参与制定的。
伊诺斯将一份文件放到桌面。
“我们今天讨论的是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一些事情。”
白翻开文件。
“地下城领主失踪？”
“你已经看到了？”
“第一页就是。”
“最近已经有几名地下城领主彻底失去联系。”
白翻了几页。
“可能是被人杀了。”
“我们也考虑过。”
“也可能是逃跑。”
“也考虑过。”
“卷走地下城的资源跑到其他地方重新开始？”
“也考虑过。”
“那你们为什么还叫我？”
伊诺斯没有回答。
满天星倒是先开口。
“因为调查结果不对。”
白重新看向资料。
“怎么不对？”
“这些失踪的领主已经全部确认死亡。”
“全部？”“全部。”
“尸体呢？”
“有些找到，有些没有。”
“那怎么确认死亡？”
伊诺斯把另一份资料放到了桌面。
“灵魂。”
白拿起来看了一眼。
“确认过？”
“确认过。”
“也就是说不是单纯失踪。”
“不是。”
白继续翻阅。
资料里面记录了几名地下城领主最后出现的位置，有些是在自己的地下城，有些是在前往其他区域的路上，还有一些甚至是在自己的领地里彻底失去联系，最奇怪的是这些地下城领主在消失之前没有发出任何求救信息。
战斗记录，大型魔法痕迹，明显的入侵痕迹，都没有。
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说明凶手身份的线索。
看完把资料放下。
“也许是有人专门处理了他们。”
“我们也是这么认为。”
“那就继续调查。”
“问题是，我们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白看向伊诺斯。
“所以你们害怕了？”
“如果只是普通地下城领主死亡，我们不会召集你。”
“那现在呢？”
“现在已经牵扯到早期地下城。”
白再次看了一眼资料。
从第一大地下城到第十地下城，已经有多个地下城出现类似情况。
不过真正让白注意到的是名单。
“第一到第十？”
“目前能确定的范围就是这里。”
“第一到第六没有来？”
“他们早已经出去调查了。”
“第七呢？”
“玛门不愿意参加会议。”
白挑眉。
“他去哪了？”
“他觉得无所谓。”
“？”
“嗯。”
满天星说道。
“玛门认为这件事完全比不上他的金钱，所以说就没来，但其他地下领主觉得应该是跟前魔王有关。”
这个名字在魔界并不是什么禁忌，但也绝对不是一个适合随便拿出来讨论的名字。
尤其是在这些第一批地下城领主之间。
因为他们都经历过那个时代。
那时候地下城还没有现在这么完善，冒险者也没有如今这么疯狂，复活体系甚至还没有完全普及，地下城领主之间真正的关系也没有如今这么稳定。
那个时代的魔界经历过很多事情。
死亡。
背叛。
消失。
彻底离开。
知道前魔王留下的影响远比后来的年轻人想象得更加复杂。
“如果其他人认为和前魔王有关，那就让他们继续调查。”
白重新靠在椅子上。
“还有别的事情吗？”
伊诺斯看着他。
“有。”
“什么？”
“我们希望你去调查最后一个失踪的地下城。”
白眉头微微挑起。
“为什么是我？”
“因为那座地下城距离你最近。”
“这算什么理由？”
“还有一个理由。”
伊诺斯从桌面上拿起最后一份文件，慢慢推到白面前。
“那座地下城的主人，是在所有失踪者里面最后一个失去联系的。”
白低头看着文件。
“名字。”
伊诺斯没有回答。
满天星也没有说话。
整个房间里的人都在等着白看到最后那几个字。
白翻开文件。
最上面只有一行字。
环流地下城。
过了片刻，白才重新抬起头。
“环流？”
伊诺斯点头。
“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