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中央巨大的钟声缓缓回荡，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厅逐渐安静下来，无数地下城领主。
管理者以及受邀而来的高阶恶魔纷纷向中央区域靠拢，一层层漂浮的观众席也在魔法驱动下缓缓升起，最终形成环绕整个会场的巨大阶梯结构。
白和安吉尔自然也跟着人流来到前方的位置，凭借最近几年地下城取得的成绩，他们的位置甚至还算靠前，能够清楚看见演讲台上的每一个人。
安吉尔抱着两盘蛋糕坐下之后才发现大会似乎真的要开始了，于是一边往嘴里塞着蛋糕一边小声询问白。
“为什么这种会议一定要坐着开。”
白则平静地回答因为站着会累，安吉尔思考了几秒后觉得这理由居然相当合理，于是继续专心消灭手里的甜点。
就在这时，会场中央那座巨大的水晶平台缓缓升起，无数魔法光芒从四周汇聚而来，一位资历极其古老的老恶魔缓缓走上讲台。
虽然他并不属于排名前十的地下城领主，但却是地下城协会的现任会长，本身已经拥有接近两千年的资历，在场不少地下城甚至都没有他存在的时间久。
老人带着温和笑容环视全场，随后宣布本届地下城交流大会正式开始，并简单讲述了近几年地下城行业的发展状况，同时鼓励大家积极交流经验，共同推动地下城建设。
台下顿时响起热烈掌声，而安吉尔则默默咽下一口蛋糕，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翻译一下。”
白端起红茶轻轻喝了一口后回答道：“接下来大家会轮流上台炫耀自己的地下城有多厉害。”
安吉尔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道：“这样说我就听懂了。”
随后便进入了正常的演讲流程，一些中大型地下城领主陆续上台分享经验，介绍新型怪物的培养方式，讲述机关布局的设计理念，还有人一本正经地分析如何提高哥布林的工作效率，听得安吉尔满脸复杂，一边吃东西一边怀疑那些哥布林到底是怪物还是苦工。
直到数十分钟过去，主持人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而且明显比之前郑重许多。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本次受邀分享经验的前十地下城领主之一，第九位地下城领主，深渊潮汐地下城的主人——伊诺斯阁下。”
伴随着掌声响起，一股宛如深海潮汐般的魔力波动缓缓扩散开来，一位身穿深蓝色礼服的恶魔从后方走出。
气质极其优雅，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古老贵族特有的从容与礼貌，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笑容。
唯一有些特殊的是那头紫色长发，那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头发，而是一根根缓慢摆动的章鱼触须，每一根触须表面都闪烁着幽蓝色的光泽，让人一眼就能联想到深海之中那些危险而神秘的生物。
不少地下城领主在看见他之后都露出了敬畏神色，因为这位的名气在整个魔界都相当响亮。
深渊潮汐地下城作为最着名的海洋类地下城之一，不知道让多少冒险者留下过终身难忘的心理阴影，据说不少人在通关之后连续半个月都不想看见任何和海鲜有关的东西。
伊诺斯优雅地向众人行礼，随后带着无奈的笑容说道：“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澄清一件事情，我们地下城真的没有故意针对冒险者。”
话音刚落，现场便响起一阵笑声。
伊诺斯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那些鲨鱼也不是故意袭击他们的，它们只是饿了而已。”
这一次连笑声都比刚刚大了许多。
就连白都忍不住轻轻扶了一下额头。
伊诺斯显然已经习惯了类似反应，于是平静地展开自己的讲解。
认为海洋类地下城最大的优势并不单纯是环境，而是环境能够不断制造变化与未知，当冒险者逐渐适应某一种规则的时候，地下城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打破他们的适应。
原本平静的洋流可以忽然改变方向，熟悉的地形可能因为潮汐而消失，原本安全的区域也能够在短时间内变成危险地带，甚至让冒险者以为自己已经成功离开危险区域时，却发现自己其实只是进入了更深一层的陷阱。
随着巨大的投影出现在他身后，一座庞大的海底迷宫缓缓展现在众人眼前，不少地下城领主都认真记录着其中的设计理念。
白也难得认真看了一会儿，因为即便以他的眼光来看，对方对于环境设计和氛围掌控的能力也确实非常出色。
整场演讲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伊诺斯从始至终都保持着那副礼貌温和的模样，即便是在介绍一些极其危险的机关时，语气也像是在介绍下午茶一样平静，最终在一片掌声之中结束了自己的分享。
安吉尔一边鼓掌一边小声说道：“人看起来倒是挺正常的。”
白点了点头说道：“确实。”
安吉尔又补充道：“不过地下城明显不正常。”
白再次点头表示赞同。
而就在伊诺斯离开之后，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接下来，让我们欢迎第七位地下城领主，黄金迷宫地下城的主人——瓦尔阁下。”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安吉尔脸上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
白倒是依旧平静，只是抬头朝讲台方向看了一眼。
很快，一个浑身上下仿佛都在发光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准确来说，那不是发光，而是因为他身上的宝石实在太多了。
华丽到夸张的礼服上镶嵌着大量珍贵宝石，十根手指戴满戒指，胸口挂着数枚价值惊人的徽章，就连腰带和鞋子边缘都装饰着黄金与钻石，每走一步都会反射出耀眼光芒，看起来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一样。
安吉尔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捂住眼睛说道：“还是这么俗。”
白平静地评价道：“风格稳定。”
“我本来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他多少会有点进步。”
“看来没有。”
瓦尔自然不会在意这些评价，因为对于他来说，别人越羡慕自己，反而越开心。
刚刚走上讲台，便露出灿烂笑容，随后抬手一挥，数十枚金币被直接抛向空中，在灯光照耀下闪烁出耀眼金光，差点把前排观众晃得睁不开眼。
安吉尔当场捂住脸说道：“我的眼睛。”
白也微微眯起眼睛。
“我的也是。”
而瓦尔则十分满意现场的反应，随后张开双臂说道：“各位朋友，我认为地下城最重要的东西其实只有一个。”
停顿片刻，随后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钱。”
现场先是安静了一瞬间，随后竟然响起了相当热烈的掌声。
瓦尔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怪物需要钱培养，机关需要钱维护，员工需要钱发工资，建筑需要钱扩建，所以地下城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答案当然是钱。只要有足够的钱，绝大部分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不少地下城领主居然还真的开始认真记录。
安吉尔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陷入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为什么我觉得他说的话特别蠢，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有点道理。”
白喝了一口红茶后回答道：“因为这确实是废话，但也是事实。”
安吉尔沉默了。
然后低头咬了一大口蛋糕。
因为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会场中的气氛依旧热闹，随着瓦尔结束演讲走下高台，不少人甚至主动上前与他交流，当然其中究竟有多少人是真心佩服他，又有多少人是看中了他的财富，那就不得而知了。
白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很快便发现那些刚刚鼓掌最卖力、记录最认真的家伙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他们的钱包都很鼓。
有些人的口袋甚至鼓到快要掉出来，金灿灿的金币边缘都已经露出了一角。
看到这一幕之后，白默默收回了视线。
原本还以为玛门这么多年过去多少还能剩下一点当年的影响力，现在看来影响力确实存在，只不过影响的是别人的钱包。
安吉尔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一边啃着最后一块蛋糕一边说道：“我刚刚还以为他说的话真有人信。”
白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说道：“他们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收钱了。”
“原来如此，难怪鼓掌那么大声。”
接下来的时间里，又有不少地下城主人轮流上台发言，不过大多都是一些相对轻松的话题。
在介绍如何让地下城怪物与冒险者形成更好的互动体验，也了分享自己地下城里发生的各种趣事，还专门研究如何让冒险者在绝望和快乐之间反复横跳。
整个会场时不时传来笑声。
不少地下城主人也逐渐放松下来。
毕竟交流大会说到底还是一个交朋友和分享经验的地方。
白和安吉尔则彻底进入了摆烂模式。
一个喝茶。
一个吃东西。
完全没有任何想参与交流的想法。
就在两人准备等大会结束之后顺便打包一点甜点带回去的时候，一名体态臃肿的恶魔缓缓走上了讲台。
与之前那些气氛轻松的人不同，这家伙刚出现的时候便给人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
那张肥胖的脸上始终挂着高高在上的笑容。
仿佛所有人都低他一等。
起初众人还没有在意。
毕竟每届交流大会都会出现几个性格古怪的家伙。
然而很快，他的发言开始变味了。
“地下城能够发展到今天，自然离不开各位的努力。”
现场响起一些礼貌性的掌声。
“不过我认为有时候我们也应该稍微提高一下标准。”
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那恶魔露出笑容继续说道：“毕竟有些地方不是谁都有资格进来的。”
不少地下城主人微微皱起眉头，但依旧没有说什么，毕竟对方还没有说得太过分。
然而，那恶魔竟直接抬起手指向了白所在的位置。
“例如某些垫底的地下城管理者，我认为应该稍微有一点自知之明。”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最终全部落到了白身上。
安吉尔嘴里的蛋糕当场喷了出来。
“哈？”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那恶魔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有些地方该来，有些地方不该来，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交流大会代表的是地下城行业最高水平的交流平台。”
“如果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进来，那岂不是在拉低整个行业的水准？”
会场气氛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不少地下城主人已经露出不悦的神色。
因为今天来到这里的人并不只有排名靠前的大型地下城。
事实上还有许多新成立的小型地下城，甚至不少刚起步的新人管理者也受到了邀请。
大家来到这里本就是为了学习与交流。
而不是被人当众羞辱，所以此刻脸色难看的并不只有白。
许多低级地下城的主人同样沉下了脸。
只是碍于场合没有立刻发作。
安吉尔已经握紧了拳头，额头上的青筋甚至开始微微跳动。
“白。”
“嗯。”
“我能打死他吗。”
“不能。”
“我能打残他吗。”
“不能。”
“我能把他的头塞进桌子里吗。”
“不能。”
安吉尔气得牙痒痒。
“那我能干什么。”
白平静地喝了一口红茶。
“继续吃东西。”
“我现在哪有心情吃东西！”
“那就别吃了。”
安吉尔差点被这句话噎死，然而白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台上的家伙根本不值得自己浪费情绪。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在白看来。
这种只能依靠踩低别人来抬高自己的家伙，往往才是最没价值的人。
因为真正有能力的人根本不需要这样做。
所以当那个恶魔开始嘲讽的时候，白甚至连反驳的兴趣都没有。
只是缓缓站起身。
然后拍了拍安吉尔的肩膀。
“走吧。”
“啊？”
“甜点也吃得差不多了。”
“可是那家伙——”
“没必要浪费时间。”
安吉尔虽然满脸不甘，但还是跟着站了起来。
毕竟他知道白说得没错，和这种人争论根本没有意义，然而就在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
讲台上的恶魔却误会了，看见白起身离开，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更加得意。
仿佛自己获得了某种胜利。
“看来还是有一点自知之明的。”
周围不少人的脸色已经彻底难看下来。
但那家伙却完全没有察觉，甚至变本加厉地笑了起来。
“至少还知道自己滚出去，总比继续留在这里丢人现眼——”
后面的话。
戛然而止。
因为不知何时。
一道巨大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了他的头顶。
原本还坐在远处的白。
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三米高的身躯宛如一堵突然升起的城墙。
漆黑而庞大的恶魔双角缓缓向后延伸，黑白色的纹路如同熔岩般在皮肤表面流动，没有面容只有可怕的牙齿作为替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那名肥胖恶魔。
整个会场。
彻底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白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跨越半个大厅出现在讲台上的。
所有人的视线都停留在那道高大的身影之上。
而那名刚刚还满脸得意的恶魔，此刻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凝固。
因为他发现。
自己甚至连抬头看完整个身影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