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奇妙而辽阔的大陆上,种族从来不是简单的名字。
人类、精灵、矮人、兽人、魔族,以及更多早已被历史掩埋的族群,曾为了生存、信仰与土地,展开过一场跨越百年,甚至更久的战争。
火焰焚毁城市,血染平原,仇恨一代代延续,没有任何一方真正记得战争最初是因为什么开始的。
直到魔族的王出现。
那位被称为魔王的存在,以压倒性的力量席卷整片大陆。
城邦崩塌,防线瓦解,各族第一次意识到,这场战争已经走向无法回头的深渊。
于是,人类选择了召唤。
勇者被召来,握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踏上讨伐魔王的道路。
魔王倒下,世界迎来短暂的和平。
但多年之后,新的魔王诞生,人类再次召唤勇者——胜利、牺牲、毁灭、重建,如同被诅咒般循环往复。
直到这一代。
这一代的人类国王,和这一代的魔王,同时厌倦了这种没有尽头的纠缠。
没有史诗般的决战,也没有救世的预言。
战争在谈判与妥协中结束,仿佛一根被拉紧到极限的弦,终于被松开。
大陆迎来了久违的和平,而勇者的传说,也逐渐从现实退回酒馆的故事里。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甘心如此。
仍旧有人渴望危险、财富与荣耀,渴望用剑与魔法证明自己的价值。于是,魔王留下了一份“礼物”。
地下城。
那些扭曲而庞大的结构,如同被埋入大地深处的怪物,层层向下延伸。
里面堆满了财宝、魔法装备、失落的秘术,甚至是无法想象的神奇物品。
同时,也栖息着无数怪物,等待着试图踏入其中的人。
地下城并不需要被征服。
它只是在那里,安静地存在着。
等待着冒险者的到来。
如今,从魔界踏上大陆的魔族,早已不再依赖战争来获取资源。
与其发动代价高昂、毫无效率的全面冲突,他们选择了一种更“文明”、也更稳定的方式——创办地下城。
这些地下城对外开放,向所有冒险者敞开入口。
魔族并不阻止人类、精灵或其他种族进入,反而乐于见到他们蜂拥而至。
因为规则很简单。
只要冒险者在地下城中死亡,肉体与灵魂溢散出的力量便会化为魔素,回流魔界,供养那里的生物与魔族本身。
“说白了,你们就是在用命换钱。”
“别说得这么难听,至少你还能回来。”
在这个时代,死亡早已不再是终点。
复活术早已从神殿的秘术,变成了几乎所有牧师都会掌握的基础法术。
只要条件满足,死亡不过是一段短暂而昂贵的中断。
因此,每一名冒险者几乎都会随身携带一枚廉价的传送水晶。
那东西不起眼,甚至经常被人随意挂在腰间,但它的作用却至关重要——在生命即将断绝的瞬间,水晶会自动激活,将尸体连同残存的灵魂一起传送回最近的医馆。
然后,牧师会熟练地开始工作。
“下一个。”
“等等,他的头是不是装反了?”
“没事,复活的时候会校正。”
正因为如此,冒险者早已不再畏惧地下城中的死亡。
他们会在复活后结清费用,补好装备,再次踏入同一扇入口。
一次、两次、十次——只要还能站得起来,就会继续向下探索。
因为地下城深处,埋藏着更稀有的宝物,更危险的力量,以及足以改变命运的机遇。
而冒险者,从来不会拒绝这样的诱惑。
就在这样一个和平重新诞生的时代里,一座地下城深处,微弱的烛火零零散散地点亮着破败的大厅。
石柱开裂,地面残破,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没人要”的味道。
王座上,一名白发少年合上了手中的书页。
书封上记载的,正是这个时代的规则——地下城、冒险者、死亡与复活,全都被写得清清楚楚。
他缓缓睁开眼。
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格外醒目,视线落在不远处趴在地上的小恶魔身上。
“……”
白发少年从那张早就摇摇欲坠的王座上站起身,靴子踩在地面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语气听不出波澜,却让人背脊发凉。
“我亲爱的兄弟。”
“选择地下城,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小恶魔的尾巴猛地一抖。
“无论是资金,还是地下城的位置,都是重中之重。”
“这点,我应该教过你不止一次。”
白发少年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地上那团明显在发抖的身影。
小恶魔整个人几乎缩成了一团,肩膀颤个不停,连翅膀都紧紧贴在背后不敢展开。
白发少年蹲下身,脸色终于沉了下来,金色的眼睛直视着对方。
“所以说——安吉尔。”
“你是怎么想的?”
“你是怎么想着,把我们全部的资金,交给一个连来路都说不清的老恶魔?”“还买下了这个——”
他抬手敲了敲地面,语气冷得吓人。
“被誉为最菜鸟的十大地下城里,稳坐倒数第一的废墟?”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怒火已经完全藏不住了。
安吉尔终于抬起头。
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下面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额头两侧的小黑角清晰可见。
豆子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可怕的魔族。
“对、对不起嘛……白君……”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补了一句。
“那个老恶魔说……说这里以后一定会升值的……”
白的额角狠狠一跳。
下一秒,他手里的书直接拍了下去。
啪。
“啊!”
啪。
“你还敢信他?!”
啪。
“我们那点启动资金,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吗?!”
啪。
“我熬夜算账,你去勾引投资人,好不容易凑齐的钱!”
啪。
“结果你一转头就给我全送出去了?!”
安吉尔抱着头在地上乱滚。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白君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啊啊啊!”
“冷静?!”
“你让我怎么冷静?!”
白气得声音都拔高了。
“地下城还没开张,资金先归零!”
“你这是创业未半而资金先死!”
“呜哇——我、我会努力补救的!”
“我可以多去魅惑一点冒险者!”
“你还好意思提这个?!”
“你上次魅惑结果把人吓进医馆的事情我还没跟你算账!”
“那是意外!真的是意外!”
两个少年就在这破败的大厅里你追我赶。
书本飞舞,尾巴乱甩,烛火被掀得左右摇晃。
破旧的地下城,在这一刻,第一次有了点真正“活着”的气息。
两人最终还是累趴在了地上。
破败的大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两道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烛火噼啪作响。
被称作白君的少年仰躺在地,望着天花板裂开的石缝,目光有些游离。
事实上,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五十年前,他来到这里。
记忆早已模糊,只残留下一些零碎的片段——一个戴着纸箱头上面画着三个问号的存在,把他早已死去的灵魂像丢垃圾一样扔进了这个世界。
再睁眼时,他已经成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恶魔。
没有显赫血统,没有恐怖魔力,甚至连外表都算不上出众。
然后是在学校里,遇见了安吉尔。
“说真的。”
“你那时候比现在还弱。”
白低声嘀咕了一句。
那家伙被魅魔族毫不留情地踢出族群,没有强大的魔力,没有亮眼的天赋,属性面板弱得一塌糊涂,却偏偏还能笑得出来,还能主动凑过来搭话。
然后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了朋友。
白侧过头,看向旁边还在抽抽搭搭的安吉尔。
换成别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攒了这么久的资金,被砸进一个彻头彻尾的废墟里,恐怕早就当场翻脸,甚至打完这一顿就老死不相往来。
可偏偏……
“啧。”
白坐起身,伸脚在安吉尔身上踢了两下。
“行了,别哭了。”
“再哭下去,这地下城都要被你哭塌了。”
“呜……”
“可、可是……”
“起来。”
“我看看还有没有办法拯救这个破地方。”
安吉尔一愣,抬起头,眼睛还红得厉害。
“真、真的?”
“你不打算丢下我跑路吗?”
“我要是真有胆子跑路,你现在就该一个人躺这儿了。”
白站起身,抬手召唤出地下城的水晶球。
透明的球体悬浮在空中,内部浮现出地下城的结构投影。
每一座地下城都会拥有这样的核心,用于管理地形、怪物与机关,而且一旦绑定,想丢都丢不掉。
安吉尔一看见这一幕,立刻扑了过来,一把抱住白的小腿。
“谢谢你白君——!”
“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弃我的!”
鼻涕眼泪直接蹭了上去。
“……放手。”
“立刻。”
“不要——我太感动了——”
“我数三声。”
白毫不犹豫地甩腿。
安吉尔整个人被甩飞出去,直接贴在了墙上,慢慢滑了下来。
“呜哇……”
“好过分……”
白懒得理他,目光重新落回水晶球。
结构一目了然。
三层。
仅仅三层。
最深处标注着的最强怪物,是一只石像鬼。
“……哈。”
白沉默了两秒。
“杂兵数量少得可怜,陷阱更是寒酸。”
“就算有陷阱,也顶多让人脚底板痒一下。”
“那、那不是挺安全吗……”
安吉尔小声嘀咕。
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地下城太安全,冒险者就不会死。”
“冒险者不死,我们就没魔素。”
“没魔素,你我下个月就得去街头卖魅魔写真。”
“我可以当封面吗?”
“闭嘴。”
白继续查看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这种配置。”
“就算是新手冒险者,打完一次都懒得再来第二次。”
安吉尔缩了缩脖子。
“那、那怎么办……”
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水晶球中那一塌糊涂的地下城结构,金色的瞳孔映着破碎的投影,神色复杂。
“未来啊……”
“还真是前途一片漆黑。”
破败的地下城里,烛火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