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大雪,像刀子一样刮过古北口残破的青砖。
长城脚下,血流成河。
铁柱趴在半截断裂的城墙后。
他手里的那把厚背大砍刀已经砍出了十几个豁口,刀槽里的鲜血早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
阵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两万名第一师的华工战士,像是一群蛰伏在冰雪里的黑狼。
他们手里的后膛步枪,枪口全部卡着三棱军刺。
弹仓是空的。
最后一颗黄铜定装弹,已经在半个时辰前,被他们满心憋屈地退了出来,塞进了贴身的防水口袋里。
没子弹了。
京城武库的底火被满清浇了水,大军的补给线彻底断绝。
在这片零下三十度的冰天雪地里,他们只能靠手里的冷兵器和血肉之躯,去硬扛沙俄的钢铁洪流。
两公里外的高坡上。
沙俄远东军先锋指挥官伊万诺夫少将,稳稳地骑在顿河马上。
他举着黄铜双筒望远镜,死死盯着那段死寂的长城防线。
“将军阁下,他们不开枪了!”副官满脸狂喜地凑上前,声音都在发抖,“整整半个小时!哪怕我们的侦察骑兵靠得那么近,他们连一发冷枪都没打!”
伊万诺夫放下望远镜。
他那双灰色的瞳孔里,瞬间爆射出极其残忍的凶光。
“他们没弹药了。”
伊万诺夫一把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那帮满清的老鼠没有骗我们。这支东方军队的后勤已经彻底崩溃了!”
但他并没有立刻下令骑兵冲锋。
之前在沧州平原上,哥萨克骑兵被马克沁机枪支配的恐怖阴影,让这位年轻的少将变得极其谨慎。
既然对方没了子弹,那就用最安全、最毫无悬念的方式,把他们全部抹平。
“把后方的重型榴弹炮全部给我推上去!”
伊万诺夫挥舞着指挥刀,声嘶力竭地咆哮。
“抵近射击!推到一千米的距离!给我把那段破墙,连同里面的黄皮猴子,全部炸成肉泥!”
命令下达。
十几门沉重的沙俄野战榴弹炮,被战马和炮手艰难地拖拽到了阵地最前沿。
黑洞洞的炮口缓缓扬起,直接锁定了古北口那千疮百孔的缺口。
“轰!轰!轰!”
狂暴的炮口焰瞬间撕裂了风雪。
十几发高爆开花弹带着凄厉的尖啸声,跨越了一千米的距离,狠狠砸进了黑龙军的阵地。
地动山摇!
一段长达十几米的百年城墙被炮弹直接炸塌。
几百吨重的青砖和夯土犹如泥石流般轰然倾泻,将躲在后面的几十名华工战士瞬间活埋。
“隐蔽!贴紧墙根!”
铁柱扯着嘶哑的嗓子狂吼。
他一把将身边的一个新兵按倒在泥水里,自己用宽阔的后背死死护住对方的脑袋。
炮弹像雨点一样疯狂砸落。
没有掩体,没有反击火力。
黑龙军只能被动挨打。
一名连长的大腿被飞溅的弹片直接削断。
他没有惨叫,死死咬着塞在嘴里的破棉絮,额头上青筋暴突。
两名医疗兵冒着炮火冲过去,用止血带死死勒住他的大腿根。
“营长!让咱们冲吧!”
副营长满头是血地爬到铁柱身边。
他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指甲深深抠进冻土里。
“就这么趴着挨炸,兄弟们全得被活埋!拼了吧!”
“拼个屁!”
铁柱一拳砸在冻土上,砸得指关节鲜血直流。
“一千米的距离!两条腿跑过去,还没摸到大炮的轮子就被炸成灰了!都给老子趴下!死也死在阵地上!”
炮火足足洗地了二十分钟。
黑龙军的前沿阵地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
残肢断臂混着泥土,在风雪中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炮声突然停了。
风雪中,一阵极其嚣张的马蹄声从沙俄阵地的方向传来。
一名穿着满清总兵补服、脑后拖着花白小辫的老者,骑着一匹高头大马。
他在几十名哥萨克骑兵的保护下,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距离黑龙军阵地不足五百米的安全距离。
这是热河朝廷派来给沙俄带路的满清旧将。
他手里举着一个巨大的铁皮大喇叭,冲着古北口的方向,发出了一阵极其刺耳、充满嘲弄的狂吠。
“对面的泥腿子们!都听清楚了!”
总兵的声音在空旷的雪野上回荡,透着令人作呕的奴颜婢膝和高高在上。
“你们的大帅林涛,早就把你们卖了!他扔下你们,自己躲在京城里吃香的喝辣的!”
“大清的国库里连一两银子都没有!底火全被浇了水!你们拿什么守长城?拿你们手里的烧火棍吗!”
总兵在马背上耀武扬威地挥舞着马鞭,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团,笑得极其猖狂。
“识相的,赶紧放下兵器!跪在雪地里!”
“现在乖乖剃发易服,给大清和俄国主子磕头认错,主子们心善,还能留你们一具全尸!要是再负隅顽抗,大炮一响,让你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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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根本不是什么招降,这是对黑龙军骨气最恶毒的践踏。
战壕里。
数万名华工战士的双眼瞬间喷出了实质般的怒火。
他们可以忍受严寒,可以忍受饥饿,甚至可以忍受炮火的单方面洗地。
但他们绝不能忍受这种被满清走狗指着鼻子羞辱的憋屈。
在美利坚,他们是任人宰割的猪仔。
跨过大洋杀回来,他们在林涛的带领下挺起了脊梁,砸碎了洋人的舰队,踩平了江南的大营。
现在,一个出卖祖宗土地的汉奸,竟然叫他们跪下给强盗当狗!
“我草他祖宗!”
一名老兵双眼血红,猛地站了起来。
他一把扯掉身上被炸得破烂的军大衣,露出一身在内华达铁路上留下的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双手死死握住那把装了刺刀的空枪,刀尖直指远处的带路党。
“营长!下令吧!”老兵嘶声咆哮,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咱们黑龙军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咱们几万人一起冲,就算用牙咬,也要把那个汉奸的喉咙咬断!”
“对!冲出去!跟老毛子拼了!”
“板载!全军冲锋!”
战壕里彻底沸腾了。
极度的憋屈化作了玉石俱焚的狂暴。
无数战士红着眼睛爬出掩体。
他们手里紧紧攥着卷刃的砍刀、生锈的工兵铲,甚至只拿着一块边缘锋利的残砖。
“都给老子退回去!”
铁柱猛地一跃而起。
他手里的厚背大砍刀狠狠剁在面前的青砖上,火星四溅。
他转过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黑熊,死死拦在所有准备冲锋的士兵面前。
“营长!”副营长急得直跺脚。
“退回去!”
铁柱双眼红得像要滴血。
他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锋利的牙尖直接刺破了皮肉。
殷红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雪地里,触目惊心。
他比任何人都想冲出去剁了那个满清总兵。
但他更清楚林涛在电报里砸下的死命令——放一个罗刹鬼进关,提头来见。
现在冲出去,就是白白送死。
五万哥萨克骑兵正在大炮后面虎视眈眈,只要步兵脱离了长城掩体,在平原上就是任人屠宰的肉靶子。
“涛哥说了,死也得死在阵地上!”铁柱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得可怕,“没有老子的命令,谁敢往前迈一步,老子先砍了他!”
战壕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压抑。
战士们握着空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远处的带路党总兵见对面没有动静,笑得更加猖狂。
“怎么?都变成缩头乌龟了?开炮!俄国主子说了,继续开炮!”
沙俄的榴弹炮再次扬起了炮口。
死局。
这是真正的山穷水尽。
铁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看着那些重新开始装填炮弹的沙俄炮手,缓缓举起了手里那把卷刃的砍刀。
既然守不住,那就只能换命了。
他张开嘴,准备下达最后的决死冲锋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铁柱脚下的冻土,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沉闷的震动。
他猛地一愣。
震动越来越强,连战壕里的残雪都开始簌簌发抖。
那不是战马奔腾的声音。
那是极其沉重的重型钢铁车轮,疯狂碾压铁轨发出的狂暴轰鸣!
后方,通往京城的铁路干线上。
“呜————————!!!”
一声极其尖锐、粗犷、带着无尽金属撕裂感的蒸汽汽笛声,骤然穿破了漫天风雪,犹如一把开天辟地的巨斧,狠狠撕裂了古北口战场的浓重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