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沙哑的咆哮声在沧州平原的寒风中被撕扯得粉碎。
那些从克里米亚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听懂了这道命令。
这群在西伯利亚冻土上喝着烈酒长大的亡命徒,没有丝毫犹豫,彻底放弃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战马和集群冲锋。
马刀被狠狠插回刀鞘。
几千名哥萨克骑兵翻身下马,三五成群地迅速散开。
前方的冻土上,到处是被马克沁重机枪扫倒的战马和同伴尸体。
沙俄步兵直接把这些血肉模糊的尸块当成掩体。
他们趴在满是泥泞和碎冰的地面上,手脚并用,像一群灰褐色的野狼一样匍匐前进。
半履带战车的机枪火力网瞬间出现了致命的死角。
散开的步兵目标太小,又紧紧贴着地面。
战车上的七十五毫米速射炮根本无法进行精确点名,并列重机枪的子弹大多只能打在那些堆叠的马尸上,崩起大片夹杂着碎肉的冻土。
三号战车正在泥地里艰难地调整方向。
宽大的橡胶履带碾碎了地上的冰层,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嘶吼。
就在车体刚刚完成转向、侧面装甲暴露的瞬间。
三个满脸是血的哥萨克老兵从一具巨大的顿河马尸后面猛地窜了出来。
他们手里抱着几捆用麻绳死死绑在一起的木柄手榴弹,根本不管侧翼扫射过来的流弹,直接朝着战车的履带方向猛扑过去。
“右侧盲区!有人靠近!”车长在指挥舱里声嘶力竭地大吼。
机枪手立刻调转枪口。
哒哒哒。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沙俄士兵被大口径子弹当场拦腰扫断。
上半身在惯性下飞出两米多远,鲜血喷洒了一地。
但最后那个老兵硬是顶着同伴喷出的鲜血,向前翻滚了三米。
他在被机枪击中胸口的前一秒,把手里冒着青烟的集束手雷,精准地塞进了三号战车右侧的负重轮和履带缝隙里。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特种锅炉钢锻打的履带销被这股狂暴的集中爆炸力直接撕裂。
右侧那条宽大的金属履带瞬间脱落,像一条死去的巨蟒一样瘫在泥水里。
几颗承重轮被炸得严重变形,直接卡死了传动轴。
三号战车彻底失去了平衡。
它在原地疯狂地打转了半圈,履带卷起大片泥浆,然后死死地卡在了一个冻土坑里,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半寸。
“铁王八趴窝了!烧死他们!”
周围的沙俄步兵爆发出野兽般的狂嚎。
他们从军大衣里掏出装着劣质伏特加的玻璃瓶,点燃了塞在瓶口的破布条,朝着瘫痪的三号战车狠狠砸了过去。
“啪!啪!”
几个玻璃瓶砸在装甲车前方的发动机散热格栅上,瞬间碎裂。
高浓度的烈酒混合着引火物,加上发动机本身的高温,大火“腾”地一下顺着引擎盖疯狂燃烧起来。
火苗窜起两米多高,顺着装甲的缝隙和观察窗就往车厢里钻。
车顶的环形枪塔上,那名华工机枪手的衣服已经被火苗引燃。
他没有跳车逃生,也没有发出惨叫。
他死死咬着牙,把满是烫伤水泡的双手扣在马克沁机枪的握把上,对着那些企图靠近战车的沙俄步兵疯狂扫射。
黄铜弹壳噼里啪啦地掉在燃烧的装甲板上。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吞噬了整个枪塔。
那名机枪手硬是顶着烈火打光了整整一条两百五十发的帆布弹链,直到大火彻底吞噬了他的身体,那挺重机枪才因为无人操作而停歇。
一具焦黑的尸体死死趴在枪托上,手指依然保持着扣动扳机的姿势。
残酷的战损开始在整个装甲编队中蔓延。
上海兵工厂用三天时间拿人命硬生生赶工出来的底盘,终究不是完美的艺术品。
没有经过充分应力释放的金属部件,在极高强度的实战中开始暴露出致命的隐患。
七号战车正在全速倒车,试图拉开与沙俄散兵线的距离,重新建立机枪的射击扇面。
“咔嚓!”
车体底盘下方突然传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崩裂声。
低碳钢锻造的传动轴在沧州平原坑洼不平的冻土上高强度越野,金属疲劳瞬间达到了极限。
主传动轴当场崩断,齿轮箱里发出一连串让人牙酸的金属绞碎声。
七号战车猛地一顿。
发动机发出一阵刺耳的干嚎,排气管喷出一大股黑烟,彻底失去了动力。
远处的山坡上。
安德烈举着望远镜,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独眼里闪烁着冷酷而残忍的凶光。
作为一个在无数次战役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宿将,他敏锐地抓住了这支钢铁部队最致命的软肋。
“他们各自为战了!那些瘫痪的战车挡住了他们自己的火炮射界!”安德烈拔出指挥刀,向前猛力一挥,“骑兵连!从侧翼穿插进去!把那三十个铁罐头给我彻底分割包围!”
两千名一直按兵不动的哥萨克骑兵,趁着战车火力网出现空窗期的瞬间,犹如一把把尖刀,直接插进了半履带战车编队的缝隙里。他们根本不跟机枪正面硬碰硬。
他们绕开正面的火网,利用那些抛锚战车的庞大车体作为掩护,硬生生切断了战车之间的交叉火力支援。
这不是单方面的屠杀,这是一场用人命和钢铁硬生生对耗的残酷绞肉机。
沙俄士兵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战斗意志。
他们用尸体填平了机枪的射界,用集束手雷和燃烧瓶换取装甲车的瘫痪。
三十辆战车被分割成了几个孤立无援的小块,每一辆战车周围都围满了像蚂蚁一样啃噬大象的沙俄步兵。
十二号战车被死死困在了一个低洼的泥坑里。
两侧履带全被炸断,机枪弹药也已经告罄。
四五个赤着膀子、满脸横肉的哥萨克步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直接爬上了十二号战车的车顶。
他们手里举着沉重的破甲铁镐和集束手雷,对准了车顶装甲最薄弱的舱盖,疯狂地向下砸去。
“当!当!当!”
火星四溅。
十二毫米的装甲舱盖已经被砸出了严重的凹陷。
里面的车长和驾驶员拔出了手枪,死死盯着头顶那块即将被破开的钢板,做好了最后肉搏的准备。
后方的步兵防线里。
铁柱趴在沙袋上,看着前方被彻底分割包围、陷入绞肉机苦战的装甲连,眼珠子红得要滴出血来。
这三十台车是兵工厂的华工兄弟拿命换来的,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车里的弟兄被活活闷死在铁罐头里。
铁柱一把推开面前的沙袋。
他端起一把上了三棱军刺的步枪,大步跨出战壕。
“一营二营!全体上刺刀!”
铁柱的声音犹如炸雷般在阵地上空响起。
他没有任何废话,枪尖直指前方陷入绞肉机的装甲车群。
“跟上战车!掩护侧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