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没有看詹姆斯。
他伸手抓起桌上那张画满参数的结构图,一把揉成纸团,重重砸在总工程师的胸口上。
“前线的兄弟每一秒都在死。”林涛的目光冷得像一块生铁,“他们挡不住三万哥萨克骑兵在平原上的冲锋。我们在这里不死人,他们就得被沙俄的马刀剁成肉泥。”
林涛双手撑在铁皮桌上,死死盯着詹姆斯那双充满恐惧的蓝眼睛。
“我不要完美的艺术品。我只要能开、能扛炮弹的机器。废品率多高我不管,机器坏了我拿钱补。”
“但三天后,三十台底盘必须上火车。”
詹姆斯嘴唇疯狂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是个传统的西方工程师,这种违背所有金属材料学规律的野蛮蛮干,彻底击碎了他的认知。
一只长满老茧、烫满水泡的大手,一把拨开了詹姆斯。
老李头光着膀子,大步跨到铁桌前。
他那只剩下一只的左眼布满血丝,瞪着林涛,狠狠一拍自己皮包骨头的胸膛。
“洋人怕死,咱们中国人不怕!”
老李头回过头,冲着车间里几百号刚刚从南洋码头抢运回物资的华工技师发出一声狂吼。
“三百个兄弟!咱们全立军令状!”老李头转过身,一拳砸在车间的大铁柱上,砸得火星子直冒,“三天,三十台!干不完,老子把脑袋揪下来给大帅当夜壶!”
“干!”
“干他娘的!”
几百个华工扯着嗓子嘶吼。
他们扔掉手里的毛巾,直接扒掉上衣,光着膀子冲向各自的工位。
兵工厂彻底变成了真正的地狱。
没有自动化流水线,没有高精度的数控冲压床。
巨大的蒸汽锻锤被拉到了极限功率。
沉重的锤头一次次狠狠砸在烧得通红的锅炉钢上。
整个车间的地面都在剧烈震颤,灰尘混着铁锈从厂房顶上簌簌往下掉。
“精度不够!洋人的轴承卡不进座圈!”一个年轻学徒急得直哭,手里拿着游标卡尺,看着偏差了三毫米的钢槽。
“哭个屁!拿锉刀!上大锤!”
老李头一把夺过轴承,直接塞进滚烫的钢槽里。
他抄起一把八十斤重的大铁锤,腰部猛然发力。
“哐!”
“哐!”
硬生生用人工砸!
用人肉的力量,强行把美洲运回来的精密轴承给砸进了粗糙的底盘座圈里!
火星子溅在他的脸上,烫出几个血泡,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整个车间全在拼命。
锅炉被烧到了临界点。
煤炭像不要钱一样被填进炉膛。
空气里的温度飙升到了四十多度。
工人们的汗水刚流出来,就被高温瞬间蒸发成白烟。
第一天,报废了六个底盘框架。
金属应力没有释放,钢板直接断裂。
第二天,报废了十几套悬挂系统。
硬配的轴承直接卡死。
废铁在车间角落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
断了就重铸,卡死了就重砸。
第三天凌晨两点。
最靠里的一座高压蒸汽锅炉,压力表指针已经死死卡在红线的最顶端。
“减压!二号炉泄气阀卡死了!”
一名老技师指着疯狂颤抖的锅炉气管,惊恐地大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高压锅炉的侧面阀门被狂暴的蒸汽直接顶碎!
高达几百度的超高温蒸汽,夹杂着飞溅的钢水和碎铁片,犹如一场灼热的金属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二号组装台。
“啊!”
站在最前面的三名老技师被高压蒸汽正面击中。
他们身上的皮肤瞬间被烫得卷曲脱落,发出凄厉的惨叫,重重地摔在满是铁屑的地上。
但就在他们倒下的那一瞬间。
那几个老技师根本没有去捂自己皮开肉绽的脸。
他们竟然不顾一切地转过身,用自己血肉模糊的后背,死死地扑在了组装台上!
在他们的身下,压着兵工厂最后一套完整的主炮座圈图纸,以及刚刚从南洋运回来的最后几个精密主轴承!
“救人!”
铁柱目眦欲裂,拔腿就要往蒸汽里冲。
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他。
林涛一把扯下身上的黑色军大衣,随手扔在地上。
紧接着,他直接撕开里面的白衬衣,露出结实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没有下达任何强制命令,也没有发表什么鼓舞人心的口号。
林涛一言不发,直接大步冲进弥漫着高温蒸汽的事故区。
他弯下腰,一把拉住一名烫得浑身是血的老技师,将他拖出危险区。
然后,他直接转身,走到那个刚刚发生爆炸、还有钢水在往下滴的组装台前。
林涛弯下腰,单手抓起一把散落在地上的六十斤重铁锤。
他看了一眼刚才老技师拼死护住的那几个精密轴承,又看了一眼还有两毫米误差的炮塔座圈。“哐!”
林涛抡起铁锤,狠狠砸在烧红的钢板上。
火星飞溅,直接落在他光着的肩膀上,烫出一股焦糊味。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哐!”
“哐!”
最高统帅没有站在二楼指挥。
他光着膀子,站在最危险的组装台前,像一个最底层的铁匠一样,疯狂地挥舞着铁锤。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兵工厂里所有的华工。
“干!”
老李头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撬棍冲了上去。
几百号华工双眼血红,再也没有人管什么高温,也没有人管什么爆炸风险。
所有人全部扑上了流水线。
这是一种几乎疯狂的血肉压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外面的天空终于翻起一丝灰白的鱼肚白时。
车间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锤击声,终于渐渐停息。
林涛扔掉手里已经变形的铁锤。
他靠在一台机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肩膀和胸口上,全是被火星烫出的血点子。
整个车间一片狼藉。
报废的零件足足占了四成的比例。
十几名工匠被烫伤、砸伤,躺在担架上被医疗兵抬了出去。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机油味。
但。
就在这片废墟和烂肉的中央。
三十台粗犷到了极点的半履带战车底盘,整整齐齐地排成三列。
它们没有打磨光滑的装甲,表面上到处是粗糙的焊缝和密密麻麻的生铁铆钉。
它们看起来丑陋、野蛮,充满了赶工的痕迹。
但它们那宽大的橡胶履带,那安装着特种铜引信的高爆炮弹,却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毁灭气息。
“点火。”林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轰!轰!轰!”
三十台混合动力内燃机同时启动。
狂暴的黑烟瞬间喷满厂房,巨大的机械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这不是系统一键生成的完美神器。
这是华工用血汗、用十几条人命、用极高的废品率,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出来的战争机器!
詹姆斯看着这三十台轰鸣的怪物,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疯子……一群不可理喻的东方疯子……”
林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抓起地上的军大衣重新披在肩上。
“装车。”
林涛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送它们去北方。”
短暂的喜悦甚至还没来得及在车间里蔓延开来。
一阵急促到极点的军靴声,突然从车间外狂奔而入。
阿九像是一阵狂风般冲到林涛面前。
他连刹车都没刹住,直接撞在了一台机床上,手里死死捏着一份盖着三道红色火漆的绝密电报。
阿九的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全是惊悚的血丝。
“涛哥!”
阿九咽了一大口唾沫,声音凄厉得犹如裂帛。
“北方前线急电!”
“装甲列车先锋营,在沧州平原遭遇沙俄远东军主力!”
阿九双手把电报举过头顶,浑身疯狂发抖。
“老毛子炸断了前后三十公里的铁轨!我们的装甲列车被彻底困死在平原上了!”
“三万哥萨克骑兵正在合围!先锋营请求紧急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