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箱箱黄铜引信被后勤兵用撬棍粗暴地砸开。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那些泛着工业冷光的精密金属。
铁柱大步上前,一把抓起两枚沉甸甸的高爆弹引信,冰冷的触感瞬间刺穿了掌心的老茧。
“装填!”
铁柱猛地转过身,冲着后方的重炮阵地声嘶力竭地怒吼。
几十名赤着膀子的炮兵早就红了眼。
他们一把扯掉大炮上的防雨布,将黄铜引信死死拧进高爆弹的弹头。
沉重的炮弹被推入炮膛,炮闩轰然闭锁。
“目标紫金山外围!给老子把地皮削平三尺!开炮!”
轰!
轰!
轰!
压抑了数日的黑龙军重炮群,终于发出了毁天灭地的咆哮。
几十道橘红色的烈焰瞬间撕裂了江南的黑夜。
高爆榴弹带着凄厉的尖啸声,划破密集的雨幕,狠狠砸向十几公里外的紫金山防线。
地动山摇。
紫金山半山腰,两江总督临时中军大帐。
剧烈的爆炸冲击波顺着山体传导过来,大帐的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顶部的泥土簌簌落下。
李中堂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扶手,干瘪的脸庞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显得犹如恶鬼。
“顶住!让前面的兵勇给本督死死顶住!”李中堂嘶哑地咆哮着,“洋人的舰队就在大洋上,伦敦的资金早就把林涛的脖子掐死了!他们这是回光返照!他们打不了几炮了!”
大帐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心腹幕僚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浑身湿透,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刚刚译码出来的加急电报,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尸。
“中堂大人!香港……香港急电!”
幕僚双腿一软,直接跪扑在泥地上,声音里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绝望。
“英国公使亚历山大……认怂了!”
李中堂猛地站了起来,双眼瞪得滚圆:“你说什么?!”
“洋人解除了维多利亚港的海事封锁!沈青带着五艘万吨货轮,拉着五千吨橡胶和八百吨特种铜,已经进了上海滩的兵工厂!”幕僚哭嚎着把电报举过头顶,“洋人承认了中华券!他们不管咱们了!”
李中堂身子猛地一晃。
他一把夺过那份电报,死死盯着上面那些冰冷的字眼。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锯条,狠狠拉扯着他的神经。
洋人低头了。
大英帝国在远东的海权和金融霸权,被林涛硬生生砸碎了。
他寄予厚望的物流绞索,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不仅意味着林涛的兵工厂重新活了过来,更意味着大清朝在江南的最后一点残存气数,被彻底抽干了。
李中堂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喉咙深处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腥甜。
“噗——!”
一口黑血从李中堂嘴里狂喷而出,直接溅在了那份香港急电上。
“中堂大人!”周围的将领和幕僚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上来扶住他。
李中堂一把推开搀扶的人。
他胡乱抹去嘴角的黑血,眼底爆射出困兽犹斗的极致疯狂。
“老夫还没输!大清还没亡!”
李中堂一把抽出挂在腰间的尚方宝剑,一剑重重砍在面前的八仙桌上。
木屑四溅。
“传本督死令!”
李中堂指着帐篷外炮火连天的紫金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般嘶吼。
“把三十万镇国军,全给本督推上去!把洋人援助的那十万支快枪全发下去!”
“督战队架起机枪,给老子在后面盯着!敢退后半步者,杀无赦!”
“紫金山山高林密,烂泥没过膝盖,他的铁王八开不上来!老夫就用这三十万人命,把林涛的黑龙军活活耗死在这片山沟里!”
这是最原始、最残忍的绝户战术。
十分钟后,紫金山防线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三十万名被强行抓来的壮丁、大烟鬼、溃兵,被督战队用鬼头刀和机枪死死逼着,从紫金山的各个高地和散兵坑里涌了出来。
他们头上裹着红布,手里端着恩菲尔德步枪,双眼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而充血。
“冲啊!不冲就是死!”
漫山遍野的镇国军,像是一群失去了理智的蝗虫,踩着满地的泥泞,顺着山坡向下方的黑龙军阵地发起了毫无章法的决死冲锋。
黑龙军的阵地上,机枪瞬间咆哮起来。
哒哒哒哒哒!
马克沁重机枪喷吐出半米长的火舌。
交叉火力网在山坡上疯狂切割。
冲在最前面的镇国军士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子弹撕裂他们的肉体,鲜血顺着山坡往下流淌,把紫金山的烂泥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但敌人太多了。
三十万人的基数,在这种不顾死活的人海战术下,爆发出了令人窒息的物理压迫感。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挤。
尸体在阵地前方堆成了一道道血肉胸墙。黑龙军的士兵们死死扣着扳机。
步枪枪管打得发烫,机枪的水冷套筒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换枪管!快换枪管!”
一名黑龙军机枪手大吼。
他刚刚松开扳机,一发流弹从山上射来,直接击穿了他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倒在战壕里。
副射手毫不犹豫地推开他,接手了机枪,继续疯狂扫射。
紫金山的地形太复杂了。
山高坡陡,沟壑纵横。
虽然黑龙军的后勤送来了橡胶垫块和引信,但那些重达十二吨的“陆地巡洋舰”在这样陡峭的泥泞山地上,根本无法展开大规模的装甲集群冲锋。
履带在烂泥和碎石中疯狂打滑,只能停在山脚下提供直瞄火力支援。
步兵必须靠着双腿去仰攻。
每一道壕沟,每一个暗堡,都必须拿命去填。
“轰!”
一发从半山腰射来的老式开花弹在黑龙军二营的突击阵型中炸开。
三名士兵被气浪掀飞。
“营长,冲不上去!对面的督战队疯了,他们连自己人都打!”一名连长抹着脸上的泥水跑回来,声音嘶哑。
前方百米外,一群试图后撤的镇国军士兵,被他们自己的督战队用重机枪从背后直接扫成了肉泥。
这种连自己人都杀的绝户打法,硬生生把三十万人逼成了没有退路的死士。
黑龙军的推进速度被死死拖住了。
山脚下的前沿指挥所里。
铁柱看着各连报上来的伤亡数字,眼珠子红得要滴出血来。
“一营折了四十个兄弟!三营被死死卡在半山腰的鹰嘴岩下面,伤亡还在增加!”
参谋拿着战报,手都在发抖。
黑龙军自建军以来,从美利坚一路杀到大清,靠的就是碾压的火力和极低的战损。
但今天,李中堂用三十万条人命,硬生生把这场仗拖进了最惨烈的绞肉机模式。
每一寸阵地的推进,都在消耗着黑龙军百战老兵的鲜血。
“这帮不要命的疯狗!”
铁柱猛地一拳砸在沙盘上,砸得泥土四溅。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军大衣,抓起角落里的一挺轻机枪,反手拉动枪栓。
“命令装甲连把车给我横过来,用火炮压制半山腰的机枪阵地!”铁柱双眼凶光毕露,像一头被激怒的黑熊,“老子亲自带警卫排上去!就算是用牙咬,也得把鹰嘴岩那个口子给我撕开!”
就在铁柱准备冲出指挥所的瞬间。
“呜————————!!!”
一声低沉、绵长、带着厚重金属质感的火车汽笛声,突然从后方的铁路线穿透了密集的枪炮声。
铁柱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头,看向指挥所后方那个临时搭建的军用站台。
风雨交加中。
一列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重装专列,正喷吐着浓烈的白汽,缓缓减速。
沉重的钢铁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声,最终稳稳地停靠在距离前沿指挥所不足五十米的站台上。
指挥所里的所有军官全都愣住了。
中间那节厚重的装甲车厢大门,被人从里面“哐当”一声推开。
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将官皮靴,踏上了满是泥水的站台。
林涛披着那件深蓝色的海军大衣,从白色的蒸汽中大步走出。
他没有看周围那些震惊的士兵,也没有理会远处紫金山上震天的喊杀声。
他深邃冷酷的目光,直接越过了前沿指挥所,死死锁定了硝烟弥漫的紫金山主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