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两江总督府。
秋风肃杀,总督府内那几株百年的老槐树落叶纷飞。
往日里威严无比的大堂,此刻却像是一个炸开了锅的菜市场,充斥着极度的惶恐与不安。
江南五省的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几十个头顶红顶子、身穿补服的封疆大吏,全都挤在宽敞的堂内。
每个人都是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犹如惊弓之鸟。
“完了!全完了!”江苏巡抚急得在大堂里直跺脚,连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声音凄厉,“林涛那个反贼的明码通电你们都看了吧?他要造反!他要彻底推翻大清!”
“洋人的联合舰队,那可是世界第一的海军啊!怎么会在东海被他全歼了?”浙江巡抚浑身发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连洋人都打不过他的铁甲舰,咱们江南大营那些抽大烟、拿鸟铳的绿营兵,拿什么去挡他的大炮?”
“听说皇上都已经准备逃往热河了!咱们现在就是弃子,是等死的肉靶子啊!”
恐慌和绝望的情绪,在这些大清朝的高官中间疯狂蔓延。
林涛的黑龙军展现出的恐怖战斗力,已经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两江总督坐在大堂正中央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紫檀木佛珠,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都已经泛白。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林涛一旦打过长江,他们这些常年吸食民脂民膏、给洋人当买办的贪官污吏,全都要被拉到菜市口砍头。
就在大堂内乱成一团的时候,总督府厚重的朱漆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砰!”
大门重重撞击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闷响,瞬间让大堂内死寂了下来。
英国驻华公使带着几名穿着笔挺军装的洋人军官,踩着高筒军靴,大步走进了大堂。
公使的脸色同样阴沉得可怕。
东海海战的惨败,让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利益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但作为一个老牌帝国的资深政客,他知道现在绝不是认输的时候。
正面硬拼既然已经行不通,那就必须立刻换一种最阴毒的玩法。
“公使阁下!”两江总督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快步迎了上去,连连作揖,“您可算来了!大英帝国可不能不管我们啊!那林涛的兵锋,可是已经直指长江了!”
英国公使停下脚步,目光傲慢而阴冷地扫过在场的清朝官员。
“诸位大人,慌什么?”公使操着生硬的汉语,冷冷地说道,“大英帝国与大清的友谊,依然坚如磐石。林涛不过是一个仗着几艘铁甲舰逞凶的叛军头子。皇家海军的失利只是暂时的,大英帝国在远东的舰队,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他走到大堂中央,打了一个响指。
身后的随从立刻走上前,将一份厚厚的文件重重拍在两江总督面前的八仙桌上。
“这是《东南互保条约》。”公使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神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只要你们五省督抚联名签字,宣布东南各省‘武装中立’,与北方的朝廷彻底切割。大英帝国、法兰西、美利坚等十一国公使,将联合作保。我们绝不会让战火烧过长江。”
两江总督看着那份条约,瞳孔猛地一缩。
切割?
武装中立?
这等于是公开分裂大清,彻底坐实了割据势力的身份!
但是,看着公使那阴毒的眼神,再想想林涛那恐怖的铁甲舰,两江总督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光凭一纸条约,林涛要是强行渡江怎么办?”江苏巡抚在一旁颤抖着声音问道。
“不仅是条约。”公使直起身子,猛地拍了拍手。
门外的洋人士兵立刻抬进来十几个沉重的木箱,重重地砸在总督府的青砖地面上。
“砰!”
箱子盖被撬开。
一瞬间,大堂内所有的官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箱子里装满的,全都是白花花的银锭,以及崭新锃亮的恩菲尔德线膛步枪!
枪管上还涂着防锈的枪油,在阳光下散发着致命的金属光泽。
“为了帮助诸位大人‘保境安民’。”英国公使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冷笑,“十一国公使已经达成共识。我们将联合向你们提供一千万两白银的无息贷款!”
“同时,大英帝国将立刻从印度和日本调拨十万支最新式的线膛步枪,法兰西和德意志将提供两百门克虏伯野战炮!”
公使死死盯着两江总督的眼睛,声音里透着极具煽动性的蛊惑:“用我们的钱,用我们的枪,把你们江南五省的绿营兵、团练、乡勇,甚至地痞流氓全都武装起来!组建一支庞大的‘江南镇国军’!”
“林涛不是能打吗?他的黑龙军再精锐,能有多少人?三万?五万?”
“大清别的不多,就是人多!用你们的一百万条人命,把他的黑龙军死死填在长江防线上!耗尽他的弹药,拖垮他的后勤!”以华制华!
这是列强在正面战场失利后,打出的最恶毒的一张牌。
他们要用中国人的命,去消耗中国人的血,以此来保住他们在华夏的特权。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是这群为了保住荣华富贵不择手段的贪官污吏。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白银和崭新的洋枪,两江总督眼中的恐惧和犹豫被彻底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病态的狂热和极度的贪婪。
“好!好一个东南互保!”
两江总督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毛笔,毫不犹豫地在出卖国家主权、分裂领土的条约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同样眼冒绿光的巡抚们,冷笑连连,声音变得狂妄无比。
“诸位!洋人给钱给枪,咱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涛船坚炮利又如何?长江天堑,没有桥他那铁王八根本开不过来!咱们江南五省富甲天下,现在又有洋人的鼎力相助!”
“传本督的命令!立刻拿着洋人的银子去招兵买马!发安家费!把各地的土匪、流氓、大烟鬼全都给我编进军营!我有一百万大军,就算是用人命堆,耗也耗死他!”
……
两天后。
江苏境内,距离长江南岸不足五十公里的常州防线。
黑龙军第一装甲步兵团先锋营,正率领着一千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向着常州城池快速穿插推进。
先锋营营长趴在一处高地上,举着高倍望远镜观察前方的地形。
“营长,前面就是常州了。”一名满身泥土的侦察兵快速跑回来汇报道,“情报上说这里的守军只有三千绿营兵,全都是些抽大烟的软骨头。咱们只要火炮一响,他们肯定弃城逃跑。拿下了常州,咱们主力部队就能直扑长江岸边了。”
“不要大意。”营长放下望远镜,眼神锐利如刀,“全军保持战斗队形,装甲车开道,全速推进!”
然而,当黑龙军的先锋部队刚刚越过一片树林,靠近常州城外的阵地时,异变突生。
“砰砰砰砰——”
密集的排枪声,突然从前方看似平静的阵地中爆裂开来!
不同于以往绿营兵那种射程短、威力小的老式火绳枪。
这一次射来的,是穿透力极强的线膛步枪子弹!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黑龙军士兵躲闪不及,直接被子弹击穿了肩膀和大腿,鲜血狂飙,倒在地上。
“隐蔽!敌袭!火力压制!”营长目眦欲裂,猛地拔出指挥刀大吼。
黑龙军士兵的军事素质极高,瞬间就地寻找掩体,架起机枪开始反击。
紧接着,天空中传来了刺耳的尖啸声。
“轰!轰!轰!”
十几发高爆榴弹在黑龙军的冲锋阵型周围猛烈炸开,泥土飞溅,火光冲天。
“克虏伯野战炮?!”营长被巨大的气浪掀翻在地,他猛地甩掉头上的泥土,再次举起望远镜看向前方的阵地。
视线中出现的画面,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常州城外的荒野上,漫山遍野全都是穿着杂乱军服的敌军。
他们没有留辫子,头上统一裹着红布,手里拿着崭新的恩菲尔德步枪。
在后方督战队的驱使下,这些士兵像蝗虫一样密密麻麻地涌上阵地。
人数根本不是情报上的三千,而是至少在五万人以上!
而且,敌人的阵型纵深极长,后方还有源源不断的兵力正在向这里集结,宛如一道望不到头的人肉长城。
“营长!这不是大清的绿营!他们的火力非常猛,而且人数太多了!咱们一千人根本冲不进去!”副营长顶着枪林弹雨嘶吼。
营长咬紧牙关,理智地压下了强行冲锋的命令。
他知道,这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填平的差距,敌人的战术就是想用绝对的人数优势把他们生生耗死。
“停止进攻!就地构筑防御工事!死守阵地!”
营长转头冲着通讯兵怒吼:“立刻给上海总指挥部发加急电报!我们遭遇了装备洋枪洋炮的庞大军阀联军!敌人数量极其庞大,常州方向出现重火力阻击!请求主力增援!”
……
同一时间。
上海滩,原汇丰银行大楼,现已成为黑龙军的临时最高指挥部。
宽敞的指挥大厅内,电报机的滴答声响成一片,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林涛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巨大的落地军事地图前,看着常州方向刚刚插上的一面红色预警小旗。
“一千万两白银,十万支洋枪,两百门克虏伯大炮……”林涛看着手里刚刚截获的绝密情报,眼神冰冷到了极点,“东南互保?江南镇国军?洋人这是见水战打不赢,就退居幕后放冷箭,玩起了‘以华制华’的毒计。”
铁柱站在一旁,手里提着战刀,气得破口大骂,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这帮狗娘养的汉奸!为了保住自己的官帽子,拿洋人的枪打自己人!”铁柱狠狠地啐了一口,“涛哥,给我一个重炮旅和两个装甲团!我这就去把常州防线轰平了!管他一百万还是一千万,我全给他突突了,直接把坦克开进南京城!”“不急。”林涛转过身,将手里的情报扔在桌子上,语气中透着绝对的自信与冷酷,“他们既然想耗,那就让他们把人全都集中到长江防线上来。一百万拿着洋枪的乌合之众,依旧是乌合之众。到时候,我的重炮群会教他们什么是真正的现代工业绞肉机。”
林涛走到办公桌前,刚准备下达调集重火力部队前往前线压制的命令。
“砰!”
指挥部厚重的橡木大门突然被人粗暴地撞开。
阿九满头大汗,像是一阵狂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不匀了。
“涛哥!出事了!出天大的事了!”阿九连滚带爬地冲到林涛面前,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加急电报,声音都在发颤。
林涛眉头微皱,看着向来稳重的阿九此刻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慌什么?前线就算有一百万人,天也塌不下来。”林涛冷冷地说道。
“不是前线!是上海!是钱!”
阿九猛地将电报拍在桌子上,双眼通红,声音因为极度的绝望而变得尖锐。
“涛哥,洋人在砸盘!今天早上刚一开市,上海商会的金融市场就全崩了!”
阿九深吸了一口冷气,绝望地咽了口唾沫,大声吼道:“咱们军火公司和重工集团的股票,被一股庞大的神秘外资恶意做空,一天之内暴跌了四成!”
“不止是股票!以汇丰、花旗为首的外资银行,正在联手挤兑我们的白银储备!他们切断了我们的海外白银兑付渠道!”
指挥部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铁柱愣住了,周围的军官们也都愣住了。
他们不怕前线的枪林弹雨,但他们根本听不懂这些金融词汇代表着什么。
但林涛懂。
现代战争,打的就是工业,打的就是钱。
阿九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涛哥,如果我们明天拿不出足够的现银开库救市,我们在江南建立的所有商业信用体系,就会在瞬间破产!”
“老百姓会疯抢白银,工厂会停工,大军的军饷发不出来,前线重炮的弹药原料款全都要断!洋人这是要兵不血刃地把我们饿死在江南啊!”
林涛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指挥部巨大的落地窗,看向对面租界区那些依旧耸立的外资银行大楼。
没有硝烟的战争,比真刀真枪,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