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2年冬,东海。
夜幕犹如一块巨大而厚重的黑天鹅绒,死死捂住了这片波涛汹涌的汪洋。
距离上海滩不足六十海里的外海,一片堪称恐怖的灯火,硬生生在漆黑的夜色中撕开了一座庞大的海上城池。
那是大英帝国与美利坚合众国的联合舰队锚地。
整整六十五艘战舰,宛如一群从深海中浮出水面的狰狞巨兽,首尾相连,将海平面挤得水泄不通。
高耸入云的桅杆犹如一片枯死的钢铁森林,粗大的蒸汽烟囱正向夜空中喷吐着刺鼻的煤烟。
在这支代表着十九世纪中叶人类最高海权力量的庞大舰队中,有老式的三层甲板风帆战列舰,更有十几艘披挂着厚重均质钢甲、装备着大口径前膛滑膛炮的最新式蒸汽铁甲舰。
这是列强为了彻底扼杀林涛和他的“黑龙军”,从大西洋和太平洋抽调而来的绝对主力!
在他们看来,这股足以踏平半个亚洲的恐怖武力,对付一个刚刚在废墟上建立起几座工厂的华人军阀,简直就是用大炮打蚊子。
此时,联合舰队的旗舰——大英帝国“维多利亚女王号”铁甲战列舰的豪华宴会厅内,正是一派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的景象。
巨大的水晶吊灯在海浪的起伏中微微摇晃,洒下璀璨而奢靡的光芒。
悠扬的古典交响乐在金碧辉煌的舱室内回荡,空气中弥漫着上等古巴雪茄的烟雾和法国香槟的醇香。
长条形的红木餐桌上,摆满了刚刚烤好的战斧牛排、鲜嫩的生蚝和堆积如山的银质餐具。
几十名穿着笔挺的海军将官礼服、胸前挂满勋章的英美高级军官,正端着高脚杯,放肆地谈笑风生。
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地挂着属于昂撒人种那种根深蒂固的傲慢与轻蔑。
“各位绅士,请举杯!”
一名身材魁梧、留着络腮胡的美国海军少将猛地站起身,手里端着满满一杯金黄色的香槟。
他是美军先锋舰队的指挥官,米勒将军。
米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度的狂热与贪婪,他大声咆哮道:“敬美利坚!敬大英帝国!明天日出之时,我们的舰队就将驶入黄浦江!我们会用两千门大炮,把那个叫林涛的华人军阀,连同他那些见鬼的工厂,统统炸成平地!”
“说得好!敬联合舰队!”
“为了女王!为了文明世界的尊严!”
军官们轰然叫好,酒杯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猩红的酒液洒在雪白的桌布上,宛如提前预演的鲜血。
“将军阁下,您太高看那个叫林涛的黄皮猴子了。”一名英国上校极其不屑地冷笑了一声,用刀叉狠狠切下一块带血的牛排,“根据我们的情报,那个胆小鬼和他的‘镇海号’,现在正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马尾港的防波堤后面,连锚都不敢起。他以为靠着几艘在美利坚偷来的破铁甲舰,就能挑战皇家海军的百年霸权?简直是本世纪最大的笑话!”
“哈哈哈哈……”
宴会厅内爆发出一阵充满优越感的哄堂大笑。
在这些自诩为世界主宰的列强军官眼中,华人就该是留着猪尾巴辫子、在泥水里磕头求饶的奴隶。
敢站起来建工厂、造军舰?
那就是违背了上帝的旨意!
必须用最残酷的炮火,将他们重新打回地狱!
“等明天打下了上海滩,我要把那个林涛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我的主桅杆上风干!”米勒将军残忍地大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整个宴会厅的气氛,在此刻达到了最高潮。
狂妄。
盲目。
极度的轻敌。
他们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无敌神话中,却根本没有意识到,死神的镰刀,已经贴在了他们的咽喉上!
……
就在这片纸醉金迷的海面之下,五十米深处。
与水面上的喧嚣与奢靡截然不同,这里,是一个没有声音、没有光亮、连温度都降至冰点的绝对死寂世界。
巨大的海水压强,死死地挤压着这片深海。
而在这种足以将木制船只瞬间压碎的深海中,三道庞大而诡异的黑影,正犹如三头悄无声息的远古狂鲨,幽灵般穿梭在漆黑的洋流之中。
那是三艘全长超过七十米、通体涂装成暗黑吸波涂层的钢铁造物。
没有风帆,没有烟囱,只有流线型的耐压壳体,以及尾部那两具正在低速无声旋转的螺旋桨。
【黑鲨级】常规动力潜艇!它们脱胎于“幽灵一号”的原型设计,是林涛在无畏舰空窗期里暗中敲出来的后续量产艇。
这是林涛耗费海量系统积分和马尾港半年工业产能,硬生生在十九世纪砸出来的跨时代恐怖杀器!
在列强还在为了前膛炮和后膛炮争论不休、还在为铁甲舰的厚度沾沾自喜的时候,林涛已经把海战的维度,从海平面,直接拖入了深海的深渊!
“黑鲨一号”潜艇的指挥舱内。
空间极其狭窄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味、汗酸味和电池散发出的臭氧味。整个舱室只亮着几盏散发着幽幽红光的战术灯。
在这血红色的光芒映照下,二十几名剃着平头、穿着黑色贴身作训服的华人潜艇兵,正像一尊尊雕塑般坐在各自的机械战位上。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被刻意压制到了最低频率。
只有各种仪表的轻微滴答声,以及舱壁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海暗流摩擦声。
他们曾经是在内华达矿井里挖煤的苦力,是在太平洋铁路上搬石头的猪仔。
但现在,他们是黑龙军中最精锐、最冷血的深海刺客!
“深度?”
一道极其低沉、沙哑,却透着绝对冷静的声音,在红光中响起。
指挥台前,黑鲨一号的艇长韩锋,双手死死握着面前的金属栏杆,犹如一头正在锁定猎物的孤狼。
“报告艇长,当前深度五十五米。压力阀正常。”大副压低声音,紧紧盯着面前那块闪烁着微光的机械深度计。
“水声监听汇报。”韩锋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
一名戴着厚重铜制耳机的声呐兵,紧闭双眼,眉头紧锁,正在极其专注地分辨着水下的每一个杂音。
“捕捉到大量螺旋桨和蒸汽轮机震动噪音。噪音源非常密集。”声呐兵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艇长,我们已经完全穿透了敌军驱逐舰的巡逻圈!现在,我们就在他们主力锚地的正下方!”
韩锋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上面那些洋人,恐怕做梦都想不到,在他们举行狂欢晚宴的脚底下,会有三条能够把他们撕成碎片的金属巨鲨!
“上浮至潜望镜深度。动作要稳,不要惊动了上面那些正在跳舞的老鼠。”韩锋冷冷地下令。
“是!吹排水舱,前水平舵上扬五度,低速上浮!”
“嘶——”
伴随着压缩空气将压载水舱中的海水缓缓排出的轻微声响,黑鲨一号庞大的钢铁身躯,犹如一头从地狱深渊中向上攀爬的死神,悄无声息地向着海面逼近。
三十米。
二十米。
十五米。
“到达潜望镜深度!”
韩锋猛地握住面前那根粗大的黄铜把手,用力向下一拉。
“咔哒!”
一根长长的潜望镜管,在液压机械的驱动下,缓缓穿透了水面,只在波浪中露出一个极不起眼的黑色小点。
韩锋将眼睛紧紧贴在潜望镜的目镜上。
十字准星的视野中,瞬间倒映出了那片灯火通明的庞大舰队。
近!
太近了!
最近的一艘英国护卫舰,距离潜艇只有不到四百米。
韩锋甚至能通过高倍镜,清晰地看到那艘护卫舰甲板上,几个正在抽烟吹牛的洋人水兵脸上那放松的表情。
而韩锋的目光根本没有在这些小杂鱼身上停留。
他缓缓转动潜望镜,十字准星如同死神的视线,一路掠过那些木制战舰,最终,死死地定格在了整个舰队的最中央。
那里,停泊着两艘体型极其庞大、宛如海上堡垒般的超级巨舰。
大英帝国的“维多利亚女王号”,以及美利坚的“华盛顿号”!
这就是英美联合舰队的绝对核心,也是上面那些高级将官们正在举行晚宴的旗舰!
“找到了。”
韩锋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足以冻结血液的极致杀意。
猎物对猎手一无所知。
海面上,是奢靡的交响乐、甘甜的香槟、和狂妄到极点的嘲讽。
海面下,是冰冷的机械、幽暗的红光、和已经顶在脑门上的枪口。
这种极致的戏剧反差,让整个潜艇指挥舱内的气氛,压抑、紧绷到了极点!
每一个潜艇兵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们的双手死死扣着操作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们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那些在美洲大陆上死去的同胞,那些在皮鞭下流干的鲜血,今天,就要用这群洋人舰队的覆灭,来收一点利息!
“锁定一号目标:维多利亚女王号。锁定二号目标:华盛顿号。”
韩锋离开潜望镜,猛地转过身。
那双在红光映照下的黑色眼眸,宛如一头即将噬人的修罗。
“鱼雷舱,报告状态!”
“报告艇长!”通讯铜管里传来鱼雷长因极度兴奋而颤抖的吼声,“四枚白头鱼雷已经全部推入发射管!定深五米!引信保险已解除!”
这种划时代的自航式鱼雷,搭载着足以将铁甲舰拦腰炸断的烈性炸药,在这个还没有声呐反潜、没有深水炸弹的年代,就是绝对无解的神罚!
韩锋猛地抬起右手,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发射面板。
海面上,米勒将军正高高举起酒杯,准备进行最后一次狂妄的祝酒。
海面下,韩锋的手臂,轰然挥落!
“一号、二号鱼雷管,注水!”
“发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