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陆观下楼时,三份守则已经摆在会客桌上。
墙上贴着昨晚以前的第十一版。打印机托盘里两份,一份少了一页,一份多出紧急联系人。林雪坐在桌后,面前放着门锁记录和事务所电脑的登录页面。
“你几点起来的?”陆观问。
“七点二十。”
“为了查一台打印机?”
“为了确认有没有人进来。”
门锁记录只有他们两个人。昨晚二十二点以后没有开门,窗磁和报警器也没有异常。
林雪没有把结论说成安全。她把两份纸推过去。
“你昨天改过吗?”
陆观原本准备问她同一句,听见以后停了一下。
上次跟踪他的那件事里,她没有问。她先换了衣服、换了车,在十八公里里确认了三遍。
今天她只坐在桌子另一边。
“改过。”陆观拉开椅子,“删了一条重复报备。地下一层没网络,我改的是本地副本。”
“哪一条?”
“临时路线变化全部留言。前面已经写了危险地点和工作安排,普通私人路线不该重复受管。”
林雪把墙上的版本取下来,找到对应两行。内容确实重叠,只是适用范围不同。
“你删以前为什么不说?”
“你说有意见就改,改完告诉你。”
“你告诉了吗?”
“准备同步完再说。”
“同步以后已经是最终版。”
“文件名是你起的。”
“所以你对文件名有意见?”
“我对第十一版第三次修订仍然叫最终版有意见。”
林雪没接这句。她指向紧急联系人。
“这个是我加的。”
“我知道,这不可能是肖静加的啊。”
“为什么把肖静扯进来?”
“排除最不可能的修改人。”
“她会替你改文档?”
“不会。”
“那不叫排除,叫说废话。”
陆观拿起那份写着自己名字的纸。
“你把我放第一联系人,也没告诉我。”
“紧急联系人是风险安排,不影响你的私人选择。”
“真出事的时候,第一个接电话的人要做决定。怎么不影响?”
林雪的手指压在纸角,没有立刻回答。
“可以改回我爸。”她说。
“我没说不当。”
“那你在争什么?”
“你应该先问。”
“你删条款也应该先说。”
陆观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林雪压着纸角,也没有松手。
打印机忽然进入待机清洁,滚轮空转了一圈。
陆观低头看纸。
少页版右下角写着十一点一横杠陆,合并版是十一点二,墙上旧版则没有分支标记。
“先别争。”他说,“三份文件不是同一状态。”
林雪把门锁页面关掉:“先保全。”
两人没有继续翻动纸张。陆观取出三个透明文件夹,分别标注发现位置、发现时间和经手人。墙上旧版由林雪取下,托盘里的两份由陆观戴手套分开。
这不是刑事证物。陆观仍把封口逐一压紧,林雪则在经手栏里补上自己的名字。
八点二十分,陆观拍完页脚。
林雪检查事务所电脑。账号登录只有她和陆观,昨晚没有第三台设备接入。打印服务却留下两个任务号,一个创建于昨天下午,一个创建于昨晚十八点以后。
“昨晚打印机响了两次。”陆观说。
“我听见了。”
“你拿过纸?”
“只拿了最上面一份。”
“下面那份什么时候出来的?”
“我做呼吸训练的时候。”
“你没有一起拿?”
“机器还在走纸,我以为是同一份的续页。”
陆观看向托盘。少页版第一页边缘卷得更明显,合并版纸面平整。两份纸不只内容不同,经过加热滚轮的状态也不同。
“先后打印。”他说。
“这只能解释纸张,不能解释文件。”
“查版本树。”
共享平台的云端页面显示,昨晚十八点零五分发生过一次自动合并。合并前的详细分支却没有在简略记录里展开,只能看到两个设备标识。
陆观点开自己的设备。
本地副本还在,但同步后的修改时间已经被云端覆盖。
林雪的手机情况一样。
“先导出,不继续同步。”她说。
两台设备切断网络,各自保存本地副本和系统时间。陆观又把云端文档设成只读,避免新的自动保存盖过冲突状态。
做完这些,已经九点零五分。
陆观的第一节课赶不上了。
林雪看了一眼时间:“我给你开事务所情况说明。”
“学校不接受‘和老板调查同居守则’。”
“文件名不是同居守则。”
“肖静要是看见,会替老师重新命名。”
“她不会看见。”
林雪把公开贴墙版与另两份分开。涉及系统询问的口头规则从来没有写进去,三份纸上只有生活和案件安全条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去上课。”她说。
“那你呢?”
“查平台说明。”
“共同调查。”
“这是事务所内部管理。”
“而我在公共柜里有权限。”
林雪抬眼看他。
陆观把自己的椅子拉回桌边:“刚刚出名就迟到,影响闻名级候选形象。可要是连谁改了自己名字都没查清,也没什么形象。”
“你还不是候选。”
“提前练习。”
十点,平台客服发来自动回复,要求提供文档编号、合并时间与离线设备日志。林雪填到“问题描述”一栏,写下“存在未经双方确认的内容”。
陆观看见以后,把“未经双方确认”改成“由双方分别修改、来源尚待还原”。
“为什么改?”她问。
“第一句听起来像有第三个人。”
“现在不能排除。”
“但也没有证据支持。”
林雪看了两秒,保留了他的版本。
客服回信很快,提示自动合并会在两个离线作者恢复网络时生成新版本,详细树需要从桌面端导出。页面同时列出安全状态:昨晚十八点至今,无陌生账号、无异常设备、无外部分享链接。
“没有第三个账号。”陆观说。
“账号不是人。”
“同一台设备可能被别人用。”
“门锁没有第三人。”
“远程控制呢?”
林雪把设备网络记录拉出来。没有远程连接,也没有异常程序启动。
陆观在白板上依次写下黑桃、红桃、外部入侵,又在三项后面标了同一句:暂未发现入口证据。
十点二十分,陆观把三个版本的不同位置逐项抄到白板上。
墙上旧版有十一条。
少页版剩十条,删掉的是临时路线报备。
合并版仍有十一条,却把紧急联系人放在最前面,并将陆观删去的内容并入第一条说明。
“合并程序没有简单选择其中一份。”他说。
“它重排了段落。”
“也可能是你重排的。”
林雪抬起眼:“你觉得是我?”
“我说可能。你也可以说是我。”
“你刚才已经承认删过。”
“所以我的嫌疑比较大。”
林雪看了他两秒,把自己手机的本地文件复制进只读存储卡,连解锁密码一起写在纸上,推到桌子中央。
“查。”
陆观没有接:“我们互换设备?”
“只看这个副本。”
“那我的也给你。”
他用同样的方法导出文件。两张存储卡并排放在桌上,谁也没有借调查文档的理由翻看对方其他内容。
陆观把临时核验软件切到离线状态,只读取文件属性和修订记录。
林雪的副本显示,紧急联系人条款最早建立于十五点四十三分,修改设备是她的手机。陆观的副本显示,删减发生在十五点四十一分,位置是学校地下一层实验室。
两个时间相差两分钟。
“如果有人想让我们互相怀疑,”陆观说,“选的时间未免太巧。”
“也可能就是利用两次修改。”
“那个人需要同时知道我们离线、知道文档编号,还要能进打印队列。”
林雪没有收回存储卡,只用笔点了点白板上的待查项:“所以继续查。”
陆观把两个时间写到白板上,忽然发现林雪新增条款后的备注只存在于合并版,少页版里没有。
“你写过‘共同案件现场优先’?”
“写过。”
“合并版保留了。”
“说明它至少读取过我的分支。”
“而删条款读取了我的分支。”
陆观在两条修改时间之间画了一道汇合箭头。
“先按这个模型查。”他说,“我们的修改都是真的,多出来的内容,可能只是平台替我们拼在了一起。”
十点四十五分,林雪收起白板笔。
“下午去实验室核时间。”
“你怀疑我伪造离线记录?”
“核验不是怀疑。”
“这句话我说过。”
“所以不用再解释。”
“那医院那边呢?”
“挂号记录和设备日志都在。”
“也要核。”
林雪拿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
陆观把她刚才那句话原样还回去:“核验不是怀疑。”
她最后还是把医院回执放进了待查文件夹。
十一点,两人锁好三份纸本。林雪在封条上签完名,把笔递给陆观。
签名并排落下,和门外那块新牌一样,没有谁压在谁下面。
陆观没有因此把三份文件归为误会。
他打开桌面端版本树。
昨晚十八点零五分,平台只生成过一次“自动合并”。
可那次合并下面,清楚挂着两个尚未展开的离线作者。
一个标记为陆观的手机。
另一个标记为林雪的手机。
两个人都看着屏幕。
屏幕上没有第三个作者标记。
也没有任何一方承认自己做出过纸面上的全部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