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日19:35,印务间停止出纸。
编号17的样张写着“设计:沈砚舟”,编号18却变成“原始设计:许澜”。两张纸来自同一箱,机器中途只执行过一次文字校正。
陆观先在时间表上圈出19:18至19:28:“换版节点在这十分钟内,具体怎么换,查校正盒和出入口。”
方凯拆下机器里的新印版,放进透明检查框。许警官让人封住检查框的开口,印版不再装回机器。表层四处短纤维仍与返盒照片相似;侧光一换,右下角下面却浮出第二道细影。
“她连标记也复制了?”许警官问。
“复制了外观。”林雪说,“压过一次以后,总会留下新的状态。”
陆观把编号16至19的四张样本依次排开。
肉眼能够看出字体变了,却难以判断印版究竟在第几张前完成更换。纸张吸墨、机器温度和装版松紧都可能影响痕迹。只凭“看起来更深”,写不进可靠报告。
他看向林雪。
“我需要确认一个差值。”
林雪的目光在四张样本上停了一瞬。
“去确认。”她说,“报告里的证据,我来补。”
陆观将注意力落在四张连续样本上。
【系统消息】
【数据标尺已启用】
【编号16:主要压印深度0.019毫米】
【编号17:主要压印深度0.020毫米】
【编号18:主要压印深度0.031毫米】
【编号19:主要压印深度0.030毫米】
【变化节点:编号17与编号18之间】
【今日剩余次数:2】
陆观把变化节点记在个人草稿最下方,没有向现场念那组数字。他让方凯取出此前已经封存的编号15至17,与18、19分成两组压在透明板下。机器已经停下,不再为了复测重新出纸。
校方设备员用现场预置的纸面测量仪抽检五张样张的相同位置。编号15至17落在同一区间,18、19明显更深。方凯同步调出18:00以来自动保存的压力与温度曲线,变化前后没有对应波动,五张纸的批次编号也连续。
方凯把曲线签进复测表:“现有记录足够排除机器临时增压。下一步只比印版实物和装版前照片。”
现场记录只写公开仪器的复测结果。编号17与18之间的变化,由五张连续样张、设备日志和已经拆下的印版共同标了出来。
19:43,方凯拿来装版前的近照。旧印版左侧有一道长期使用留下的浅磨痕,机器里的新印版却只有人为仿出的颜色,没有相同凹陷。
“这块是新刻的。”方凯终于确定,“文字改了,厚度也不一样。”
“旧版被带出交接柜以后,仿版装进原盒。”陆观说,“封条一直属于盒子,不属于里面那块版。”
林雪将两组实测报告、照片和设备日志分别交给不同人员签字。
“差值留在你自己的草稿里。”她说,“报告用这五张样张和设备日志。”
林雪又让人拆下右下角那处纤维标记。
表面短纤维下面,还压着一道不属于原标记的细痕。校正盒内衬相同位置也留下新压印,说明有人用仿制标记覆盖了旧版离位痕迹。
“返还封条没开。”方凯说。
“它只证明盒子交回来以后没再开。”林雪看向双向交接柜,“协调员在授权校正窗口里本来就能开盒。封回来的还是不是原版,要看标记和样张。”
设备记录显示,19:24返回的校正盒重量与送出时接近。新旧两块印版尺寸相同,单靠这台只用于判断空箱的称重装置,分不出里面换了哪一块。
陆观调出19:18与19:25的门外登记照片。透明资料夹里始终是三层深色背板,正面看不出缺少;侧面放大后,中间一层的边缘却比进门时硬,也更薄。
“新印版进来时藏在背板之间。”他说,“旧版换进去,再从同一个登记出口带走。数量和总重看起来都没变。”
“路线可以写,名字先空着。”林雪说。
警方随即调取临时电子证的后续门禁,发现程遥证件在19:31通过舞台侧区入口。持证人的脸没有被拍清。
许警官把舞台侧区圈进核查范围:“先追证件和夹层背板,别把持证人姓名写成真人身份。”
“她的目标不是面具。”陆观说,“是能把沈砚舟三个字印上所有画册的旧版。”
“预告里的‘所有介绍’,不是要求她逐块擦掉名字。”林雪说,“拿走印版,就能让错误署名停止继续复制。”
她让许警官封住临时工作门外的签退路线,同时将舞台侧区的换景通道加入核查。
校正盒留在原位,所有合作公司人员停下接受登记;从19:31起经过舞台侧区的临时证件、服装和道具也分别保留记录。
许警官在地图上连起19:31门禁与舞台侧区:“持程遥证件的人把某件东西带进了舞台区。是不是旧印版,等实物;所有外送口先封。”19:51,档案交接区突然响起何青的声音。
“确认页不见了!”
林雪转身便走。
陆观跟到门口,看见透明封套仍摆在交接桌上,编号、骑缝章和两处旧折痕都在,里面却只剩一张尺寸相同的空白保护纸。
何青脸色发白:“他带了基金会授权,要求核对原件签章。校方法务接电话出去了,我应该马上暂停,可他说只隔着封套看,不会碰。我就……”
“封套怎么开的?”林雪问。
“这是旧纸专用的开口式档案套,不能用胶封,双人见证就是第二道锁。”何青声音发紧,“我去开侧面的放大灯,转身不到十秒。他把授权页压在封套上面。我回头时,原件看着还在。”
她咽了一下:“他离开内线时,手里只有那叠授权材料。到了外侧柜前,他取回合同袋,把整叠纸塞了进去。我以为原件还在封套里,没有要求重新逐页核对。”
陆观看向里面那张空白保护纸。原件下面原本就垫着它。沈奕只要借授权文件遮住上半段,抽走原件,留下的白纸隔着反光封套便足以骗过匆忙的一眼。
他顺着何青的复述往下推:“他先把确认页夹进两张授权材料之间,带出内线;到了外侧柜前,再连同整叠材料塞进合同袋。内线监控看不见合同袋,外侧监控又看不见纸页,动作正好被拆成两段。”
“你违反了双人在场规则。”林雪说。
何青低下头:“是。”
“沈奕呢?”
“出了内线,在外侧柜取回合同袋,从侧门走了。”
外侧存放柜里,那只登记过的不透明合同袋也不见了。
陆观想起入场检查时的厚度记录。沈奕带来的合同共二十七页,核验用的透明授权材料也一并装在合同袋里拍过合袋基线:袋侧厚约四毫米,封口贴在第二条刻度。19:47,他正是在外侧柜前抽出授权材料,才把合同袋存了进去。
他们赶进后台走廊时,沈奕正拎着合同袋往出口方向走。
走廊监控显示,沈奕19:47把合同袋存进外侧柜,只带授权材料进入内线;19:50出来后,他取回合同袋,把整叠材料塞了进去。按入场时合同与授权材料合装的照片,封口原本贴在第二条刻度;这次装回同一叠纸以后,却顶到第三条。厚度变化很小,却多出了合袋基线里没有的一层。
陆观一边跑一边把画面发给许警官:“合同袋厚度和入场登记不一致,请求先留人核验,不在走廊私自开袋。”
许警官立即把拦截信息送进舞台工作频道:“沈奕正从档案侧门前往舞台安全门,携带不透明合同袋。不要接触纸页,封门留人,等待警方核验。”
“停下。”林雪说。
沈奕脚步反而更快:“基金会文件与你们无关。”
“确认页少了。”
“那是档案员失职。”
“把合同袋留下核验。”
19:54,预备音乐从舞台方向响起。沈奕没有停。他绕过一排待换景的木框,伸手去推安全门。
门外却没有路。
一辆舞台布景车横在通道中央,车后站着一名戴银色半面具的红衣女人。她手里没有印版,只握着一条刚从布景车上解下的白色检查带。
沈奕愣了一下:“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
她抖开手里的白色检查带,带子绕过合同袋提手。她手腕一收,袋子被带向布景车一侧。
沈奕把袋子抱得更紧,下意识往回夺。袋角撞上门框,封口弹开。
一张带着旧折痕的纸页从合同袋里滑出。红衣女人戴着薄手套的左手捏住纸边,赶在纸页落地以前托住了它。
她没有撕毁,也没有把确认页据为己有。确认页上的骑缝章仍然完整。她越过木框,将纸页平放到陆观及时展开的记录板上。
陆观托稳记录板,没有直接碰纸。许澜确认页完整,右下角的页码也在。
“还给我!”沈奕扑过来。
许警官带人从后方按住他。何青戴手套核对页码、折痕和骑缝章,确认原件完整,再由警员装入一只新编号的透明封套。
沈奕仍在喊那只是一次误拿。
许警官把内线携带物登记、空白保护纸和合同袋刻度照片排进同一页记录:“是不是毁证或侵占未遂,后续依法认定。现在请你留下,解释原件为什么会从封套跑进你的袋子。”
陆观抬头时,红衣女人已经退进舞台换景区。
档案区并不在通往对外出口的必经线上。舞台工作频道在这里却听得一清二楚。从拦截通报响起,到布景车横住安全门,还不到半分钟。
“她听见了合同袋通报。”陆观说,“这才改了原来的撤离方向。”
林雪望向舞台门:“所以她现在少了一条出口。”
监控回放里,红衣女人接住纸页时用的是左手。动作短得不足以确认身份,却与几次案件中留下的收物习惯相似。
“记录动作,不写名字。”林雪说。
陆观点头,把记录板平移到何青和警员面前,由两人共同接回确认页。
19:57,预备音乐进入后半段。
舞台监督的流程表上,19:54既是演员进场提示,也是总控联动倒计时的起点;机械布景要到20:05才真正移动。十二名戴着同款银色半面具的演员已经从准备区进入侧台,红、黑、白三色演出服交错移动,轨道警示灯仍是红色。
警方没有停止追查。许警官让演员停在各自待场点,再次确认所有对外出口有人;总控已经进入联动倒计时,现场没有出现需要冒险强停设备的人员伤害。
林雪站在舞台侧区通往对外出口的必经走廊前,没有被面具人群带走视线。
“她还缺一样东西。”陆观说。
“旧印版。”
“拿到才能完成‘偷走名字’。”
19:58,侧台最上方的追光亮起。
一名红衣女人站在布景楼梯顶端,银色面具遮住半张脸。她左手扶着栏杆,右手举起一块巴掌大的旧署名印版。
台下的人群终于看见她。
华丽公主低头望向林雪,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侦探小姐。”她笑着说,“这一次,你守的是面具,还是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