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日09:00,林雪被护士叫醒做复查。
血氧正常,体温恢复,左手伤口没有感染。医生听完肺部,又把“至少观察到下午”写在床尾卡上。
林雪盯着那行字:“上午和下午的检查区别是什么?”
“下午能再测一次。”医生说。
“非常严谨。”
“谢谢配合。”
医生在病历末尾补上复测时间,合起夹板直接走了。
陆观半小时后从事务所回来,手里提着换洗衣服、充电器和一只保温饭盒,腋下还夹着平板。
“你把事务所搬来了?”林雪问。
“还有一份没带。”
“什么?”
“房租账单。怕影响你恢复。”
林雪从袋子里翻出衣服,确认他没有擅自拿错抽屉。最上面是一件灰色外套,下面压着一双新袜子和她常用的黑色发圈。
“你进我房间了?”
“衣服放在楼下储物柜。”
“算你还记得工作边界。”
“是你昨晚发消息指定的柜号。”
林雪把这句多余的事实忽略过去。
陆观打开平板,没有案件资料,屏幕里是一只橘猫追着扫地机器人转圈。
“这是什么?”
“医生说减少刺激。”
“所以你带来一只不断撞墙的猫?”
“它最后能找到充电座。”
“比你第一天上班强。”
陆观把平板架在床尾:“我第一天也找到了事务所。”
“迟到十二分钟。”
“那是地图导航错了。”
“猫没有导航。”
这场毫无意义的争论持续到护士送来早餐。
保温饭盒里是清淡的粥和蒸蛋。林雪吃了两口,拿起手机处理事务所消息。
警方要求补交现场示意图,协会询问她何时能接受案件复盘,还有三个陌生号码声称愿意高价购买“黑桃孤岛邀请”的内部信息。
她把陌生号码截图交给周正,没有回复;复盘申请延后;示意图则只补充能够确认的建筑位置。
林致远也发来语音询问复查结果。林雪只回了“指标稳定,下午再检查”,没有提病房里的秘密谈话。陆观同样没有暗示自己听见了什么。
陆观把手机扣回桌面:“重生不在公开笔录里。我不会替你往外说。”
病房里的气氛暂时像回到事务所。没有黑桃,没有归潮山庄,也没有林雪昨晚承认的那段过去。
陆观却没有收起昨晚留下的三个问题。他从背包里取出一本空白记录本。
没有案件编号,没有事务所印章,封面也没有写名字。
林雪看了一眼:“准备给我做精神评估?”
“记录我想问的问题。”
“问题需要分类编号?”
“本来列了二十七个。”
“现在呢?”
“删到三个。”
“效率勉强合格。”
陆观没有打开本子。
他昨晚确实写过很多问题:未来发生过什么,哪些案件会重演,林雪还有多少经历没有说,今生究竟改变了多少事。
天亮以后,他把它们全部划掉。
他把“未来发生过什么”“哪些案件会重演”两页一起撕下,折进自己口袋。
“我如果每次先问上一世凶手是谁,就是把你当未来卷宗。”陆观在空白页写下第一条,“来自记忆的异常信息,也必须回到现实核验。”
他在空白本最后一页写下:任何异常信息必须回到现实核验。
“第一个。”陆观说,“你昨晚问我,还敢不敢住在事务所。”
林雪靠在床头:“回答。”
“敢。”
“理由?”
“折叠床已经睡习惯了,换地方影响工作状态。”
“很有职业精神。”
“而且我如果搬走,谁看住事务所采购的冰咖啡?”
林雪目光一冷:“那杯咖啡在哪里?”
“护士站。”
“你把事务所资产上交了?”
“它昨晚已经化成常温糖水。”
“那也属于事务所。”
陆观在空白本第一页写下:冰咖啡一杯,待归还。
“第二个问题。”
林雪没有再追咖啡。
陆观合上记录本,看着她。
十九岁的脸,大师级侦探的履历,一段已经结束过一次的人生,还有一个她始终不肯让别人完全接近的事务所。
“你是十九岁的学姐,是已经活过一次的人,还是一位关心助手的老板?”
林雪没有立刻回答。
“这算三个问题。”
“你每次都用三个身份回答我,只能合并问。”
林雪抬了抬下巴。
“重新问。只问你真正想知道的。”
她嘴上嫌他把问题混在一起,视线却没有再躲开。
陆观把空白本放在膝上。
“林雪,侦探小姐,你到底是什么人?”
问出口以后,陆观才发现自己最怕的并不是重生有多离奇。他怕的是林雪把所有选择都推给上一世,再把今生站在她面前的人也一并推远。
病房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没有写在记录本上。陆观也没有低头去看任何预先准备好的句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隔壁床家属推着水杯经过门口,很快又走远。平板里的橘猫终于找到充电座,趴在旁边不动了。
林雪说:“你的老板。住院也能扣你考勤。”
“这是职位。”
“你的学姐。”
“这是学校关系。”
“大师级侦探。”
“这是协会等级。”
“问题太多的人容易被辞退。”
“这是威胁。”
林雪看了他几秒,把“老板”“大师级侦探”两个称呼都从回答里划掉。
“重生是我经历过的事,不是我的职业,也不是一个能替我做决定的身份。”
她的声音不高。
“我记得一些还没发生的事情,会因此提前怀疑某个人,也会把过去的危险带到现在。但记忆会错,今天的选择仍然是我自己做的。”
“如果今生发生了与你记忆完全不同的事呢?”
“按今生的证据判断。”
“如果你记得某个人以后会犯罪?”
“记忆不能替代他现在实施犯罪的证据。”林雪说,“可以提前防范,可以减少受害者,但不能拿未来给现在定罪。”
她回答得很快。
陆观在“未来犯罪”旁写下她的原话:可防范,不可据此定罪。
“这条也进我们的核验规则。”他说。
“包括独自赴约?”
“包括。”
“那是个错误选择。”
“我已经在笔录里承认。”
“笔录是给警方的。”
林雪看向他。
陆观没有退开:“你说为了不拖累我,所以撕掉地点,一个人去。可你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参与,也没有让我决定承担多少风险。”
“如果我告诉你,你一定会跟。”
“那也是我的选择。”
“你的探员级权限,不包括擅自介入这种高风险邀约——”
“所以你可以安排我做岛外调查,可以要求我联系警方,可以不让我上第一艘船。”陆观说,“但不能让我以为你只是普通出差。”
林雪握住被角,没有立即反驳。
“我当时认为,只要危险只落在我身上,你就不会被黑桃盯上。”林雪盯着被角,“结果你还是穿过雷暴到了雾栖岛,还得从缺一人的名单里找我。”
“保护得不成功。”她说。
“不是成功率问题。”
“我知道。”
林雪停了很久。
“我剥夺了你参与选择的权利。”
陆观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堵在舌尖。他等的就是这句,可真听见了,胸口那股气反而没能痛快地落下去。
林雪攥着被角的手一点点松开。监护仪仍在旁边规律地响,她没有催他接受,也没有替这句话找补。
“下次我会告诉你危险是什么,再决定怎么分工。”
“不是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我。”
“你要求很多。”
“固定员工的基本权益。”
“谁说你是固定员工?”
“你昨晚说的。”
“我说的是员工。”
两个人对视几秒。
陆观先移开目光,打开平板。橘猫已经离开充电座,正蹲在镜头前看主人整理行李。
“它都知道别人要出门以前先看一眼。”他说。
“你在用猫教育老板?”
“只是客观播放。”
“本月平板流量从你工资扣。”
林雪先移开视线:“文字记录拿来。”
陆观把空白本递过去。
她没有写过去的案件,只在第一页“冰咖啡一杯”下面补了一行。
【涉及高风险私人邀约,双方提前告知;是否参与由本人决定,现场分工服从专业程序。】
后面签了林雪的名字。
陆观也签上自己的。
林雪扣上笔帽,却没有合起本子,只把它推到床头柜正中。
陆观伸手压住纸角。墨迹还没干,两个名字并排留在那条规则下面。他本来想说一句“早这样不就行了”,最后只把歪着的本子转正。
林雪看见他的动作,把床头的水杯往旁边挪了挪,给本子留出一块不会沾水的位置。
13:52,护士来通知下午复查。
林雪把记录本扣在床头,像终于想起还有第三个问题。
“你问完了?”
“第三个留到你出院。”
“为什么?”
“避免刺激病人。”
“现在说。”
林雪不喜欢问题被别人留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陆观还没开口,她已经反过来盯住他。
“你问了我是谁。”
“嗯。”
“那你呢?”
她靠回枕头,语气重新带上那点熟悉的审讯意味。
“那些总让你提前一步看见痕迹的异常,你到底准备告诉我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