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日10:00,救援艇绕到雾栖岛北侧旧检修口。
这里没有浮桥。
一段长满青苔的石阶从水下斜着伸进岩壁,最下方三阶已经被浪完全淹没。嵌在岩石里的钢环仍在,却锈得看不出原色。
两名水域救援人员先系上双保险绳。
第一人趁浪回落跳上第二级石阶,用安全锤检查钢环;第二人固定临时绳路,再沿坡道向上确认有没有塌方和带电积水。全过程用了七分钟。
陆观一直留在艇上。
直到对讲机里传来“通道可用”,民警、医护和救援装备才依次转移。他被安排在最后一组,脚踩上石阶时,救援艇仍在身后随浪起伏。
从这里看不见归潮山庄正门,只能看见西北侧的检修窗。
窗内偶尔有手电光晃过。
“里面有人。”救援队员说。
陆观没有喊林雪的名字。
隔着风雨,喊声传不到泵房,反而可能让未知人员提前发现登陆位置。
行动组沿检修坡道上行。陆观把刚收到的远程控制日志交给周正。
日志来自警方查封的空壳公司云端控制台。技术人员没有破解设备,而是依据搜查手续从服务商调取了只读副本。记录显示,归潮山庄有两只维护模块先后在第9日13:41和13:46注册,14:03起分别进行远程测试。
后面一共有四条预设任务。
20:00,限制有线网络输出。
次日06:40,开启走廊独立音频。
08:10,启动档案室第一组热源。
09:47,临时建立一次单向语音连接。
每条任务旁边都有服务端接收时间、设备回执和账户操作来源。账户登录使用境外跳板地址,暂时追不到操作者;设备回执则分别带着两只模块注册时生成的唯一编号。
技术人员把服务商原始导出、电子签名校验和调取时间一并交给警方,没有把截图当作完整证据。
“远程账户可能被借用,设备编号也要与岛上实物核对。”周正说,“现在先用来判断现场风险,责任归属等取到模块后再做鉴定。”
日志能说明有人预设了这些动作。
它不能凭空告诉警方,登录账户的人就是黑桃,更不能证明岛上每一次袭击都由同一个人完成。
“没有恢复任务。”技术人员在电话里说,“控制台从一开始就没设置自动恢复通信,也没有返程后解除模块的时间。”
伪造留宿通知、提前取消返程、代理人从北岸撤离、网络只设切断不设恢复,再加上档案室和主楼的多组延时装置。
周正在接应板上圈住四条记录:“这不是临时把人困住。返程、通信、本地复位和延时装置都提前处理过——抛弃现场就在原计划里。”
“控制台还能触发什么?”周正问。
“远程账户已经冻结,但我们不敢保证岛上没有脱机机械装置。刚才那次语音连接走的是低带宽独立通道,结束后模块自动回到阻断状态。”
陆观想起网络柜里那枚被人为拔走的本地复位保险销。
黑桃不仅不给恢复命令,还提前破坏了现场复位。
岛上的人若按活动流程等待,只会等到火、雷暴和逐渐耗尽的应急电源。
“泵房检修窗距我们一百六十米。”前方队员报告,“中间有一段裸露坡道,主楼东侧持续出烟。先建立外部接应点。”
周正点头。
没有人因为窗内出现光就一窝蜂冲过去。两名民警先控制坡道岔口,救援人员铺设担架绳,医护在背风墙后建立临时伤检点。
陆观负责把人员名单贴在接应板上。
林雪,情况未知。
宋晚晴,可能头部受伤。
叶珊、江澄、方哲、韩立诚,情况未知。
杜承安,重大嫌疑人,控制状态未知。
名单一共七人。
他在最下面又补上一行:身份不明的活动管理员,是否在岛未知。
医护根据名单准备两类标签:红色留给意识障碍、呼吸异常或大面积烧伤者,黄色用于能够短距离行动但需要观察的人。民警则把杜承安与未知管理员分别标注,避免救援人员只顾伤情时放松现场控制。
陆观把防水周转箱、维护模块和黄铜伞座列为“可延后转运”。若通道恶化,全部证物都可以留在原地,只需记录最后位置。
周正看完,在最上方补了一句:任何人不得为取证返回未控制建筑。
陆观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名单没有核清以前,他不会为任何证物回头;如果名单少了人,那就不是取证。
直到现实中的接应路线建立完成,行动组才向泵房推进。
——
10:17,归潮山庄泵房。
林雪拆下维护模块前,先让所有人退到检修窗一侧。
模块可能与防火门、扬声器和其他装置联动。直接拔线有恢复控制的可能,也有触发备用电路的风险。
方哲找来旧电路图,把原始线路与现状一根根对应。江澄负责录像,韩立诚守住杜承安,叶珊继续记录宋晚晴生命体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输入端进模块,输出分成门磁和电磁释放器。”方哲说,“旁边这根细线是远程控制。切掉它,只能断远程命令,防火门还是不会自动关闭。”
“先断控制,再恢复原始旁路。”
“旁路要手动接线。”
“绝缘工具够不够?”
“够。”
林雪没有让方哲一个人承担判断。两人对照线路图确认端子编号,又用备用灯测试原始旁路没有连接未知负载。确认后,方哲先断模块独立电源,再拔远程控制线。
红灯熄灭。
林雪把模块连同线头整体装入屏蔽袋,保留接口原状。方哲则把门磁与电磁释放器接回原始端子。
联动手柄再次拉下。
走廊深处传来沉重的金属落锁声。
中部防火门终于关闭。
喷淋压力随即升高,礼堂方向的烟被截在另一侧。
他们没有等黑桃恢复通信。
因为从控制日志和本地复位结构看,对方根本没准备给他们恢复。
林雪把屏蔽袋编号为“远程模块一”,又将网络柜里的同类设备预留为“远程模块二”。随后取出七只防水袋,在外侧逐项填写。
屏蔽袋外还附着一张手绘接线图。林雪标出拆除前每根线的位置,让方哲签名确认操作步骤。远程日志在岛外,实物模块在岛内;两边此刻仍无法通信,却已经各自保存了能够在警方接手后互相核验的一半。
一号,叶珊,无明显外伤,可自主行动。
二号,宋晚晴,后颈钝器伤,意识波动,优先转运。
三号,江澄,无明显外伤。
四号,方哲,无明显外伤,熟悉现场设备。
五号,韩立诚,无明显外伤。
六号,杜承安,腕部擦伤,受控制,需警方接管。
写到第七只时,她停了一下。
第七只袋子本来应该写自己的名字。
她最终只写了“现场负责人林雪,可行动”,没有写任何不必要的伤情判断。
证物另从八号开始:手表、信件、工作证卡套、付款路径、维护模块、黄铜套和现场录像索引。每只袋子外都有发现位置、封装人和时间。
“为什么把人也编号?”叶珊问。
“烟里交接容易漏人。”林雪说,“先送宋晚晴,再送证人,杜承安由两个人看守。证物最后走。”
“你呢?”
“我负责交接。”
叶珊皱起眉,还想开口,宋晚晴忽然咳了一声。她只得先俯身检查毯角,把问题压了回去。
10:31,泵房外的风向变了。
烟被推向山庄南侧,北面检修窗短暂清晰起来。方哲探头看了一眼,只看见雨幕和树。
紧接着,远处传来发动机声。
不是山庄那艘工程船。
工程船使用老式柴油机,怠速时有明显的断续敲击;这台发动机声音更稳,也更低,正在从岛北靠近。
韩立诚露出喜色:“救援?”
林雪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陆观已经找到了雾栖岛,也不知道北岸航道何时开放。她掌握的事实只有:黑桃的代理人曾从北岸撤离,远程控制刚被冻结,山庄内还有没有身份不明执行者尚未确认。
发动机声可能来自救援。
也可能是发现远程装置失效后,回来收口的人。
“关掉泵房顶灯。”林雪说,“所有人离开窗口。韩立诚看住杜承安,方哲保留消防泵,江澄带证物进内侧隔间。”
叶珊问:“要不要喊?”
“先看清来的是谁。”
她没有完全封死检修窗,而是在窗台下放了一面拆下的镜子,用反光观察北坡。方哲关掉能够暴露人数的顶灯,只保留地面应急灯;江澄把七只人员袋和证物袋分开放置,避免紧急撤离时拿错。
杜承安忽然说:“如果是黑桃的人,你们守不住。”
“你很希望我们这么想。”林雪说。
“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者不会先替对方宣布失败。”
她让韩立诚检查两道绳结,自己仍盯着镜面。无论来的是救援还是执行者,先确认标识、人数和行动方式,才不会因为期待或者恐惧主动打开最后一道门。
灯光熄灭。
林雪站在窗侧死角,握住灭火器拉环。
岛北的发动机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