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0,雨势稍弱,天却没有真正亮起来。
归潮山庄门厅里,应急灯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在脚下。
林雪将维修票据放在透明袋内,没有让任何人继续传看。
一张停业店铺留下的旧票,能指出调查方向,不能独自承担六年前的死亡时间。她先翻出叶知秋遗物移交表,又让叶珊找出当年取伞后的照片。
叶珊的旧手机早已换过,照片保存在云端离线备份里。她找了几分钟,调出一张日期为案发后第四天的图片。
照片拍的是灵堂角落。蓝柄长伞靠在墙边,伞面收拢,伞骨上缠着新换的黑线。画面右下角露出半张修理铺纸袋,店名与票据一致。
“我取回来以后才知道,姐姐把东西藏在伞柄里。”叶珊说,“我拆过手柄,所以后来登记遗失的那一把,已经不是完整原状。”
“照片原文件保留,不要转发。”林雪说,“警方还要核对拍摄时间、备份记录和修理铺账本。”
“都到这个程度了,还不能算证明?”宋晚晴问。
“可以证明这张票不是刚刚编出来的可能性很高,也能证明案发后出现过一把刚修好的蓝伞。”林雪说,“但案发当晚它是否一直在修理铺,仍要找店主、账本或者店内旧监控备份。”
叶珊咬了咬唇,没有反驳。
林雪又把五号遗物——蓝色围巾——移到桌面中央。
“你说案发当天18:00以前,把围巾装进银色文件匣。谁能证明?”
“没人。”叶珊停了一下,“但我拍过匣子里的文件,想提醒自己别忘了交给律师。”
她再次翻找备份。
这次找到的是三张连续照片。第一张,文件匣里铺着蓝色围巾,几份材料压在上面;第二张拍到材料标题;第三张则是合上的匣盖和电子钟。
最后一张照片的原始时间是17:53。
江澄认出匣内最上方那份文件:“这是项目原始受试者目录。我18:10以后还找过,没找到。”
“所以你当时就知道匣子被拿走了?”
“知道叶珊收了一些东西,不知道她连目录一起拿了。”
林雪没有把江澄的新口供混进蓝围巾结论。她分别登记照片来源、原始时间和文件辨认人,再把那张17:53的图片转入离线存储。
林雪在蓝伞后写“维修票据待外部核验”,在蓝围巾后写“17:53已装入文件匣”。
她再把韩立诚与人影的距离、雨势和“未见脸”列在19:12下方。那条目里没有一项是叶知秋独有的特征。
“现在重说一遍。”林雪看着韩立诚,“不要说你后来写进巡查记录的内容。只说当时亲眼看见的。”
韩立诚双手撑着膝盖,迟迟没有抬头。
“侧门外有个人影。”
“男,女?”
“看不出来。”
“脸?”
“没看见。”
“衣服?”
“蓝色的。也可能是伞,雨太密,我只看见上半身一片蓝。”
“伞有没有撑开?”
“我不能确定。”
“你为什么写成叶知秋撑蓝伞去湖边?”
韩立诚抬头看了一眼杜承安。
杜承安仍被固定在扶手旁,右腕藏在外套袖口下,神情冷淡。
“杜经理说,叶老师拿了自己的伞,要去湖边冷静。”韩立诚说,“他让我补一条巡查记录。那时候项目资金的事已经压不住了,我以为叶老师只是拿资料要挟公司,杜经理想把她离开的时间写晚一点,方便处理监控缺失和门禁违规。”
“你有没有想过,她当时已经死了?”叶珊问。
“没有。”
“警方问你的时候呢?”
韩立诚嘴唇动了动。
“想过。”
叶珊猛地往前一步,被宋晚晴抱住手臂。
“你想过,还是继续说看见了她?”
“我已经做了假记录。”韩立诚声音越来越低,“如果改口,门禁卡也是我违规借出去的,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参与了。我告诉自己,那个人影可能真的是她。雨那么大,谁也不能证明不是。”
“所以你让一个可能,活了六年。”林雪说。
韩立诚没再辩解。
林雪把旧时间轴重新铺开。
18:18,银色手表受击停摆,后盖内沿留有疑似旧凝血;18:20前后,旧相册反光显示门厅黄铜伞座离开原位;18:32,Y-01卡进入音控室,机器没有记录持卡者身份;19:12,韩立诚按杜承安授意补写蓝色人影;20:00,P-071任务播放预录发言。
三条用来证明叶知秋还活着的证据,一条认卡不认人,一条认声音不见人,最后一条连伞和围巾都无法确认。
林雪又把当年的询问笔录翻到韩立诚签字那页。
第一版笔录里,他说的是“疑似女性蓝色身影”;第二版补充材料变成“叶知秋持蓝伞向湖边行走”;正式事故结论再把“行走”写成“独自离开主楼”。每改一次,语气就确定一分,最初那场看不清人的暴雨反而消失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字是你自己改的?”她问。
“第二版是杜经理拿来让我签的。”
“你看过内容。”
“看过。”
“那就不能全推给他。”
韩立诚的肩膀塌了下去:“我知道。”
他在补充说明上重新写下:没有辨认出叶知秋,没有确认雨具种类,没有看清行进方向;旧记录中超出这三点的内容,来自杜承安的转述和自己的配合。
林雪让他签上当前时间,又让江澄作为现场见证人签名。维修票、照片和新口供各自都存在待核之处,但至少不会再被揉成一句“所有人都看见她还活着”。
死亡时间不再被强行挤到19:50以后。
它重新回到了18:18附近。
而杜承安的多人视频会议,19:30才开始。
“你当时没有不在场证明。”方哲喃喃道。
“手表停摆不等于死亡时间。”杜承安说,“相册反光也只能证明伞座被移动。就算你们把三条记录全推翻,最多是回到无法确定的宽时间段。”
“没错。”林雪看着他,“所以还要找凶器与创口的对应、你接触Y-01的痕迹,以及叶知秋准备举报的材料。你现在不是被一句推理定罪,只是失去了那场19:30会议给你的保护。”
杜承安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07:18,门厅顶部传来一声短促的电流杂音。
紧接着,走廊扬声器里响起宋晚晴的声音。
“叶珊,档案室的匣子开了。你一个人过来。”
声音只播了一遍。
叶珊抓紧了宋晚晴的手臂,方哲也从音控屏前回过头。
宋晚晴先变了脸色:“不是我说的。”
“都留在原地。”林雪立刻说。
她转向网络柜,确认黑色模块的输出灯仍然熄灭。方哲跑去看礼堂音控,朝她摇头:“广播线路没输出。声音在走廊里,像独立播放器。”江澄守在周转箱旁,没有离位。
叶珊抓住宋晚晴:“它为什么用你的声音叫我?”
“因为我的签到录音最完整。”
宋晚晴说完,看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脸色更难看。
“我没动。你们都看见了。”
“正因为你没动,播放的人才想让我们盯着你。”林雪说。
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金属碰撞。
像有什么东西倒在档案室门口。
“两人一组。”林雪说,“叶珊跟着我。江澄和方哲守证物,韩立诚留在两人视线里。宋晚晴——”
她回头时,宋晚晴还站在桌边。
“你哪儿也别去。”
宋晚晴点头。
林雪与叶珊只走出几步,前台方向的灯便闪了两次。方哲叫了一声,说网络柜的输入电压正在波动。
林雪没有返回,只让他不要拆线。
金属碰撞没有再次响起。走廊地面只有一枚从旧门牌上脱落的铜钉,旁边没有脚印。她用证物袋夹起铜钉,在两指间轻轻一晃,细小的撞声刚离开袋口就被雨声吞掉。
“门厅听不见这么轻的声。”林雪转头,“刚才那一下也是录音。别跟着声音走。”
她刚直起身,应急灯全灭了。
黑暗持续了将近十二秒。走廊另一侧也在这段时间里响起叶知秋的声音。
“晚晴,你拿走的文件匣还在我这里。”
紧接着,门厅里传来椅脚刮地的尖响,随后是宋晚晴半声没喊完的“杜承安”。
“回去!”
林雪和叶珊同时转身。她们冲回门厅时,应急灯刚刚亮起,江澄正扶着桌沿站稳。韩立诚挡在她身前,方哲从网络柜旁追向侧廊,那里的防火门已经砰地合上。
桌边少了两个人。
宋晚晴的椅子空着,杜承安也不在扶手旁。那根山庄备用扎带断成两截,落在椅脚下。断口没有刀刃切割的平面,而是一侧拉长发白,一侧布满细密磨痕。
林雪蹲下,看向实木扶手底部。
固定装饰条的一枚金属角翘了出来,边缘粘着透明塑料纤维。杜承安在他们查证的两个多小时里,一直用扎带摩擦那处尖角。外套袖口遮住动作,也遮住了腕上的擦伤。
林雪捡起断裂的扎带,指腹隔着手套压过那一层层发白的磨痕。
“不是刚才才磨的。”她说,“他等的也不只是那声录音,是所有人一起转开脸的时机。”
“宋晚晴为什么也走了?”叶珊急问。
江澄捂着撞疼的肩膀:“灯灭以后,叶知秋的声音从侧廊响了。宋晚晴没过去,是杜承安挣开以后拖走了她。我抓到过他的衣服,没抓住。”
韩立诚指向合拢的防火门:“我先扶了江澄。追过去的时候,门已经关了。”
林雪没有浪费时间追究这一秒的疏忽。
宋晚晴椅背上有一抹新鲜的黄铜色粉末,位置正好在右手抓握处,她的右袖外侧也蹭上了同色细屑。粉末不属于铜钉。颗粒更细,颜色也与礼堂入口编号区内的旧黄铜伞座相近。
礼堂入口的编号线到宋晚晴椅背之间,地面还有两点极淡的同色残屑。杜承安挣开后先经过了那片区域,才扑向宋晚晴。
林雪沿残屑走向侧门。
旧档案室方向的门框上,多了一道刚擦过的黄铜痕。
林雪用证物袋夹起门框上的黄铜屑,回头问:“杜承安挣开以后,谁看见他经过伞座?”
“我。”韩立诚喘着气说,“他抄起伞座,先砸灭应急灯,再拖宋晚晴进侧门。”
林雪沿着新鲜擦痕追向旧档案室,没有在原地宣布六年前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