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日20:06,礼堂广播恢复安静。
刚才那段泄洪预警只播了一遍,外线接入灯也已经熄灭。林雪没有立刻去查水库编号,而是先把六个人重新带回礼堂。
“从现在开始,两人一组。”她说,“去洗手间也要报备。谁离开另一人的视线超过一分钟,回来以后单独记录。”
杜承安看向档案室方向:“你把溶剂和幕布留在外面,不需要守着?”
“已经移到通风平台,原位置贴了封条。”
“万一有人处理封条呢?”
“碰过会留下记录。”
杜承安没再问。
林雪把这句记进离线记录本,在“封条”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
宋晚晴坐在长桌边,循环播放的两句话已经不响了,她却仍不时看向头顶。
“六年前,我们也没看见叶老师。”她说,“只听见音箱里的声音。”
“先找播放装置。”林雪说。
“主音控没有记录。”方哲打开控制柜,“外线和本地播放日志都没有18:40那一段。”
“所以不在主系统里。”
“礼堂有十二只音箱,线路全埋在墙里。”
“刚才的声音没有混响。”
方哲停了一下,抬头看向左侧墙面。
老礼堂层高接近七米。主音箱吊在舞台两边,正常播放时,声音会经过整个大厅反射,坐在后排也能听见明显回声。18:40那段声音却很薄,像有人把手机塞进木柜。
林雪让宋晚晴站回后门,再让方哲用主音箱播放她的签到短句。
“我叫宋晚晴,六年前负责项目遗物整理。”
声音从舞台上方落下来,尾音在墙面拖了半拍。
而录音笔保存的假声音,左右声道几乎没有距离差。音源离后门更近,也更低。
“不是十二只主音箱。”方哲说,“是旧监听箱。”
礼堂侧墙留着四只早年给观察员使用的小音箱。改造主系统后,其中三只已经拆空,最后一只藏在深色吸音板后面,从地面看只能见到一条缝。
韩立诚搬来折叠梯。
“你和方哲一起扶。”林雪说,“江澄录像,任何人别碰电源。”
她戴手套上到第三阶,用手电照进缝隙。旧监听箱的防尘网积满灰,右下角却有两枚螺丝露着新划痕。
林雪先拍照,再让方哲指出正常拆卸方向。螺丝退出以后,木壳里露出一只掌心大小的黑色模块,电源接在独立充电宝上,旁边插着存储卡。
蓝牙指示灯已经关闭。
“能定时播放?”她问。
“模块本身有时钟。”方哲说,“也可能有人在附近用手机触发。”
“附近多近?”
“隔一堵墙没问题,隔着整栋楼不稳定。”
林雪在六张姓名卡后面都写下“18:40,蓝牙范围内”,没有撤掉任何一张。
林雪没有立即拔卡。她先记录模块显示的时间、充电宝剩余电量和接线位置,又用封条固定蓝牙开关。方哲从音控柜底层取出配套的维护笔记本,关闭无线连接。林雪核对系统时间后,才让他以只读方式接入存储卡。江澄盯着屏幕,叶珊全程录像,方哲只碰键盘。
存储卡里只有两个音频。
第一个名为“身份确认”,创建时间15:36,内容是宋晚晴在签到时读出的姓名和职责。
第二个名为“回答”,创建时间17:58,长度十一秒,正是礼堂循环播放的两句话。
“文件时间能改。”林雪说,“先别拿17:58当录音时间。”
林雪戴上耳机,把“回答”听了三遍。
“后面有机器声。”她说。
方哲把波形放大。宋晚晴说到“叶老师”时,低频背景中有一次短促的电机升速,四秒后又响起接触器闭合的轻响。
“回答”并不是完整说出来的一句话。几个词之间各有一小段被压平的底噪,听感上不明显,波形却能看见四处剪接。有人把宋晚晴过去说过的词拆开,重新拼成否认文件匣的回答。
“签到只念了姓名和职责,哪来的其他词?”叶珊问。
宋晚晴看着屏幕:“邀请方给我打过两次电话,让我复述当年的事情。我没承认拿过匣子,但说过‘资料不在我这里’。”
“通话录音呢?”
“号码是网络转接,通话结束后没有录音文件。”
林雪让她写下通话日期、时长和记得的原句,又在两份材料旁分别标上“词句来源”和“现场底噪”。
“拼接材料够了。”她说,“制作人还没有证据。”
“像水泵。”韩立诚说,“维护区每天会自动给屋顶水箱补水。”
“几点启动?”
“水位低了就启动,不是固定时间。”
“有运行记录吗?”
“泵房控制柜有机械计时器。”
林雪没有带所有人去。她让叶珊与江澄留在礼堂看守七件遗物,韩立诚、方哲互相监督,宋晚晴跟在自己身边。杜承安也被留下,由其余四个人共同看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为什么带我?”宋晚晴问。
“因为有人刚试着替你制造在场证明。”
“那不是在帮我吗?”
“只有你准备从现场消失时,它才有用。”
宋晚晴脚步慢了半拍。
林雪把纸条和假声音的时间并排记下:“一边让你去后门,一边让声音留在礼堂。对方还需要你真的离开众人视线。”
两人穿过后门,沿水泥路走到低处泵房。林雪用手电照过门锁,锁芯边缘没有新撬痕。韩立诚先前交出的那串旧钥匙里,有一把能打开泵房外门。她让宋晚晴录像,自己只碰钥匙柄。
泵房里有两台供水泵。一号泵处于待机,二号泵的机械时数表停在一串不规则数字上。旁边的纸质值守卡记录着当天三次启动:07:12、15:34、19:26。
卡片最后一栏由来客抵达前的工作人员签字,19:26那次则是设备自动打印的小票,没人手写。
林雪沿机械票卷逐项核对,17:58前后没有水泵启动记录。她再通过对讲机让方哲复述音频标注时间,两边没有对上。
“文件创建时间是假的。”宋晚晴说。
“至少不是录音发生时间。”
林雪把15:34的启动小票与音频波形放在一起。启动后四秒接触器闭合,间隔与录音背景完全一致。签到文件创建于15:36,也恰好处在泵机运行期间。
林雪在15:34的小票与15:36的签到文件之间连了一条线。
“原声来自签到阶段,或者当时保存的现场文件。17:58只是被改过的文件时间。”
“它为什么要用我的声音?”宋晚晴问。
“因为纸条只约了你。”
“写纸条的人想对我做什么?”
“先让你离开众人视线,再让声音替你留下。下一步无论是逼问、袭击还是把你藏起来,其他人都会晚一点发现。”
林雪收好泵房小票的影像,没有撕走原件。
“今晚的录音不是为了吓人。有人正在复制六年前的做法。”
她把宋晚晴带回主楼,全程没有让她走出半步。
回到礼堂后,林雪把两人的座位挪到长桌内侧,让宋晚晴远离两扇出口。七件遗物被重新分到三个人的视线交叉处,旧档案室钥匙则单独封进透明袋。
“你准备一直守着我?”宋晚晴问。
“守到写纸条的人换目标。”
“如果他换成你呢?”
林雪没有回答。她低头检查录音笔电量,把记录模式调低一级。屏幕上的剩余时间从六小时变成了十一个小时。
宋晚晴看见这个动作,没再追问。
——
第9日20:34,钢城事务所。
陆观把第二座水库管理单位的回复打印出来。
对方确认六年前接收过封闭观察项目设备,但公开系统里的收货地点只剩一串旧代码。资产后来经过两次合并,纸质移交单扫描得很模糊,收货章只看得清末尾的“管理站”。
“跟打印压痕一样。”技术警员说。
“只能证明方向重合。”陆观说,“不能证明是同一座管理站。”
他继续翻附件。
一张物流清单里列着十七只观察窗、礼堂音控柜、统一客房门牌和七只代表物保管箱。货物发运时间在六年前旧案结束后第四十三天,接收单位代码被墨迹盖住一半。
还能看见前两位英文字母。
QL。
“拼音首字母?”技术警员问。
“也可能是区类、清理、七零,甚至承运公司内部编号。”
陆观没有把它念成任何地名。
他给方晋打电话。
前一个水库案结束后,方晋留下的是管理站公开值班联系方式,不是允许私人查询的万能号码。陆观先说明林雪失联、警方已经在场,再由周正接过电话报协查编号。
“六年前的设备物流代码?”方晋问,“我个人没有权限查全省库区。”
“能不能确认代码格式?”周正说。
“可以转值班调度。你们把脱敏页发到公务邮箱,我让对方只回答格式归属,不调人员隐私。”
20:51,邮件发出。
陆观守着电话,没再翻白板。他怕自己先把QL想成某个熟悉名字,后面的每条记录都会跟着那个名字走。
20:58,方晋回电。
“代码不是承运公司编号。”
陆观握紧手机。
“它属于省内水利资产旧编码。前两位是接收库区简称。”
“QL对应哪儿?”
“需要再核对旧表。现在只能确认一件事。”
方晋在电话另一端翻动纸张。
“你们找的那批设备,确实进过一座水库管理区。”
白板上还剩三张候选卡。
其中一张的旧资产代码,前两位正是Q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