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码头没有船。
00:20,江面只剩一排废弃系缆柱,风从封闭仓库之间穿过去,把铁门上的旧编号吹得轻轻发响。
陆观站在二层值班室里,面前摆着一只已经停用的监控屏。
今晚真正工作的设备都由警方临时架设,不接入项目平台。屏幕分成四格,只覆盖维修码头入口、器材棚、东侧车道和通往外环的旧坡道。
“第三组调用已提交。”耳机里传来技术员的声音。
“状态?”周正问。
“跨机构失败。管理员副本生成。”
“开始计时。”
陆观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00:20:14。
他不知道另外两组测试点在哪。
林雪只告诉他,第一组会正常通过,第二组只进入韩铎能看到的运营队列,第三组才进入F-03的跨项目失败副本。
哪一组出现人,哪一层权限就值得继续查。
为了避免测试人员自己成为共同泄露点,三组在行动前被分开带走,连现场代号都不同。
维修码头的代号是“旧锚”。
“旧锚一号就位。”陆观低声回报。
“旧锚二号就位。”肖静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
他不知道肖静具体在哪,只知道她负责与自己不同的出口。两人不能交换位置,也不能共享实时画面,只能各自把观察交给指挥席。
00:31,入口没有动静。
00:43,一辆夜间清运车从外环经过,没有减速。
00:52,东侧车道出现一束车灯。车辆靠近岔路后停了两秒,继续驶向旁边仍在营业的物流园。
陆观把每一次出现都记下,没有因为对方没拐进码头就删掉。
01:03,技术席报告第一组测试已完成。
没有观察者,没有异常车辆,没有匿名警报。
第一组调用的是废弃停车楼。申请正常通过,只在本组项目账号和产权端留下记录。观察警员确实看见一名夜班保安到入口巡查,但他的巡更点、工作证和到达时间都与每晚固定安排相同。
“普通人出现算不算异常?”陆观问。
“先记录,再核验。”林雪回答,“不能为了让测试漂亮,把不符合期待的人删掉。”
产权单位很快提供过去七天巡更表。那名保安每天01:00左右都会经过,今晚没有查看道路,也没有拍测试车。第一组因此保留为阴性,而不是被一句“看起来不像”强行排除。
01:11,第二组完成。
同样没有反应。
韩铎的运营账号全程由警方控制,队列内容没有被打开,也没有新的外发记录。
第二组调用的是停用接驳口。申请被资源端拒绝,错误只进入运营重试队列。韩铎坐在指挥室,访问卡仍封在透明袋里。警方用临时审计账号确认队列存在,却没有让任何个人打开具体地点。
接驳口外围出现过一辆出租车。司机在附近等了六分钟,接到乘客后正常离开。订单起点、乘客付款和行驶轨迹都能对应,车辆从未把镜头朝向入口。
“第二组也没有反应。”技术席再次确认。
陆观把两次阴性结果写进表格。
它们没有第三组出现人那么刺激,却同样重要。正常项目层留下信息,没人来;运营重试层留下信息,也没人来。只有跨项目失败副本还没有给出答案。
房间里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不代表韩铎已经排除,只代表第二组信号没有引来人。
01:17,维修码头入口的路灯忽然灭了一盏。
不是断电。
监控里,一名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灯杆下,手里像拿着检修钥匙。他低头摆弄几秒,整段入口便暗了一半。
“旧锚一号发现人员。”陆观按住耳机,“男性,约三十五岁,深色夹克,正在处理入口路灯。”
“产权单位今晚没有维修。”周正说,“继续观察。”
男人没有进码头。
他退回路边,拿出手机,对着铁门上的入口编号拍了一张照。
陆观等着他找车,或者确认值班室有没有人。
对方什么都没做。
01:20,东侧旧坡道又出现一个人。
白色外卖头盔,黑色骑行服,推着一辆没有配送箱的电动车。他在坡道口停下,假装检查车链,头盔镜片却始终朝向器材棚。
“旧锚一号发现第二观察者,东侧坡道。”
“旧锚二号确认。”肖静说,“我这里能看见头盔反光,但不共享身份判断。”
她刻意把话说得很规范。
陆观差点笑出来。
林雪在总频道里说:“记录动作,不评价是不是同伙。”
“收到。”两个人同时回答。
深色夹克拍完入口编号,给某个账号发出消息。外卖头盔几乎在同一时间抬手看手机。
两人仍没有互相靠近。
他们像两枚被分别放到路边的眼睛。
一个确认入口编号,一个确认器材棚有没有车辆。谁也不需要知道另一人的名字,更不需要知道所谓“路线”将去哪里。01:24,一辆警方安排的测试面包车从仓库后方驶出。
车里没有证人,也没有普通测试人员,只有经过训练的警员和标准配重。车辆按批准路线经过入口,再从另一条内部通道返回。
深色夹克只拍了一张车头。
外卖头盔没有追车,甚至没有发动电动车。他们像医院外的灰车一样,只确认车辆是否出现在被通知的资源点。
“观察完成。”深色夹克低声说了一句。
陆观离得太远,听不见声音,却从他的口型和发送动作里猜到大致节奏。
“不要靠猜写记录。”林雪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没写。”
“笔尖停了三秒。”
“你怎么连这个都看?”
“负责人权限。”
他们的对话只占两秒。
下一刻,深色夹克转身离开。外卖头盔也把电动车推下坡道,两个人选择了不同方向。
“目标撤离。”陆观说。
“警方外圈接手。”周正回答,“观察组留在原位。”
陆观没有追。
他把两人的出现、停留、拍摄和离开时间逐项写完。最后一栏是“对测试车后续路线的反应”。
他填下:无。
外圈没有立刻行动,只分别接住两条撤离线。
陆观把三组结果并排报给指挥席。
第一组,信息停在普通项目层,只有固定巡更保安出现。
第二组,信息进入运营重试层,只有可核验的正常出租车短暂停留。
第三组,信息生成跨项目管理员副本,两名没有维修职责的人在五十七分钟内抵达,且只关注副本中未脱敏的入口编号。
林雪没有立即说“测试成功”。
“确认三处地点在测试前没有交叉人员。”
技术席重新核对产权单位、布控名单和车辆进出。三处观察警员彼此隔离,测试账号由不同人员建立,唯一能同时看见三组调用结果的权限层仍在后台;而真正引来反应的,只有F-03能够读取的失败副本。
“现在能写什么?”陆观问。
“写第三组信息发生了现实外流。”林雪说,“至于从谁手里出去,等抓到接收的人和终端证据。”
她仍然没有让一个漂亮测试跨过最后半步。
深色夹克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铁门,确认手机里拍清了入口编号。那四个数字,正是测试申请进入管理员副本时唯一没有脱敏的现场标识。
对方冒险赶来,不是为了追一辆车。
只为了确认一扇被权限记录点亮的门,究竟有没有打开。
而门后,从来没有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