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在城南汽修厂干了两年。
老板老崔对他的评价只有一句话。
“人闷,活好,不欠账,也不占便宜。”
刘建国半个月前突然辞职,工资只结到当天。他留在宿舍的衣服和工具全部带走,唯独没拿床底一只旧铁盒。
铁盒里装着七张剪报。
每张都是三年前新华化工厂火灾的报道。
报道很短,七名死者的姓名甚至没有全部列出。刘建国却用红笔在“工人违规操作”几个字下面反复划线,纸张几乎被划破。
最底下是一张自己制作的日历。
火灾三周年那一天被红圈标记。
红圈后来又被黑笔涂掉。
“他本来给自己设了期限。”林雪说,“最后又决定不等了。”
老崔叹了口气。
“他辞职前问我要过两个报废继电器。我以为他修电动车,就让他拿了。还拿走一副旧手套,虎口破了,他自己用蓝色补胎胶粘过。”
蓝色纤维、透明胶质、汽修手套。
第一现场的微量痕迹有了来源。
警方又在宿舍垃圾桶夹层找到一板右佐匹克隆空包装。处方来自城南睡眠门诊,开药人正是刘建国。
老白干的购买记录也被查到。
案发前三天,刘建国在汽修厂旁边的小卖部买过同品牌整箱酒。老板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平时不喝酒。
证据开始快速闭合。
唯一的问题,是刘建国似乎有不在场证明。
汽修厂门口监控显示,案发当晚十点二十三分,一个穿刘建国外套、戴鸭舌帽的男人进入员工宿舍。
此后直到第二天早上,监控没有拍到他离开。
旧锅炉房到汽修厂开车需要四十分钟。赵德利推定死亡时间在晚上十一点至十二点之间,如果监控里真是刘建国,他几乎不可能完成犯罪。
“脸看不清。”周正把视频放慢,“但外套和工具箱都对得上。”
林雪让技术人员把男人进门前的十秒连续播放三遍。
“太刻意了。”她说。
“什么刻意?”周正问。
“他在平地每一步都提醒自己放慢左腿,到了台阶前却先迈左脚。真正的左膝旧伤不会只在镜头容易看见的地方发作。”
她没有急着让人下结论,而是把画面暂停在男人抬脚的瞬间。
那只脚悬在台阶上方,鞋尖微微朝外,膝盖却没有本能避让的动作。
林雪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
左膝旧伤。
台阶发力。
惯用手。
“刘建国伤的是左膝。”林雪说,“一个真跛了三年的人,平地可以忍,可以装没事,可遇到台阶、门槛、湿滑地面,身体会先保护疼的那条腿。这个人只学了‘走慢一点’,没学会‘怕疼’。”
周正盯着画面看了半天。
“也就是说,你判断监控里的人不是刘建国?”
“判断还不够。”林雪把视频倒回,又放了一遍,“我要能写进报告里的证据。”
她让技术员调出刘建国的旧档案照,又让汽修厂老板把宿舍遗留物品全部搬出来。
旧工作照很快被投到屏幕上。
照片里的刘建国站在修车架旁,左手提着工具箱,右手自然垂在左膝附近。裤腿旧,鞋面沾灰,整个人沉默得像被厂房阴影压住。
林雪看了一眼,眉尖轻轻动了一下。
“他扶膝的手是右手,提箱子的手是左手。监控里那个人提箱子用右手,扶帽檐也用右手。”
她已经把大方向钉住了。
陆观却总觉得还差一点。
不是林雪没看出来,而是她的判断太快,快到有些细节还没来得及落到纸面上。对她来说,那些东西像呼吸一样自然;对报告、对警方、对一个实习生来说,却必须被一寸一寸量出来。
他盯着画面里的男人,忽然问:“林社长,刘建国那双旧工作鞋还在宿舍吗?”
林雪侧头看他。
“你想比鞋底磨损?”
“还有后窗。”陆观说,“如果这个人只是替他进宿舍,就一定要出去。正门没有拍到离开,窗户或者围墙会留下痕迹。监控步幅能证明他装得不像,旧鞋能证明刘建国真正的保护动作,后窗能证明替身离开路线。”
林雪眼里那点审视慢慢变成了笑意。
“行啊,小学弟。”
她把笔递给他,语气轻飘飘的,却没有半点敷衍。
“那你来把这三颗钉子钉进去。”
陆观盯住画面里的男人。
昨天的系统使用过的数据标尺已经刷新三次了。
陆观没有再像第一天那样把次数留到忘记使用。他先将今天的第一次数据检查使用在扫描视频中人物可见步幅。
【左右步幅差:1.2厘米】
【上下台阶前,左腿主动发力】
【今日剩余次数:2】
随后,他在警方陪同下使用第2次检查宿舍后窗。
【窗框新鲜摩擦痕形成时间:无法精确判断】
【残留鞋底泥宽度约10.4厘米】
【今日剩余次数:1】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后一次,他用在刘建国留下的旧工作鞋上。
【左鞋后跟内侧磨损高于右鞋31%】
【左膝旧伤导致落脚前保护性减速】
【今日剩余次数:0】
陆观将从系统得到的数据转换成了自己的了解一项项报出。
“监控人物左右步幅只差一点二厘米,上台阶前由左腿主动发力。刘建国的旧鞋却是左后跟内侧长期异常磨损,说明他走路时会保护左膝,真正上台阶应该先用健康的右腿。”
“后窗还有新鲜翻越痕迹,鞋印宽度与监控人物接近。有人进宿舍后,又从避开监控的后窗离开了。”
林雪在白板上把“判断”两个字划掉,改成“证据链”。
“监控里不是刘建国。这个人只在平地故意放慢速度,表演出一个他以为的跛脚者。”
林雪把视频倒回男人进入宿舍前的两秒。
“还有习惯。”
画面里,那人走到台阶前,用右手扶了一下帽檐。
工具箱也在右手。
这正好撞上她刚才圈出来的第三个词。
林雪看向汽修厂人员表。
“找身高接近、惯用右手、知道后窗没有监控的人。”
周正立即下令排查。
警方很快锁定汽修学徒孙浩。
孙浩二十二岁,被带到询问室时还以为刘建国只涉及普通偷窃。
看到命案照片,他脸都白了。
“我不知道他要杀人!”
“他让你做什么?”
“就穿他的衣服,晚上十点多提工具箱回宿舍,再从后窗翻出去。他给我五百块,说是去见前妻,不想让老板知道。”
“什么时候离开?”
“十点四十。后窗外有条小路,没监控。”
“工具箱里是什么?”
“不知道,挺轻的。进去以后他让我放床底。”
五百块,一件旧外套,一段模糊监控。
差一点就构成了足以让调查转向的不在场证明。
陆观看着孙浩,第一次理解所谓犯罪计划并不总是精密复杂。很多时候,凶手只需要制造一个看起来足够省事的解释,然后赌调查者愿不愿意停下。
伪装被拆穿后,林雪在白板上补全刘建国的行动时间。
“晚上九点前,他在锅炉房给赵德利下药,逼其录音;九点四十马骏进入,刘建国暂时躲避;马骏离开后,他让赵德利穿拖鞋走向冷却池;十点以后完成杀人,再驾车离开。”
她在监控时间旁画了一道叉。
“孙浩替他进入宿舍,只负责留下一个错误时间点。”
可两个继电器仍没有解释。
杀死赵德利用不到继电器。
“他从一开始就准备了第二场。”林雪说。
“继电器能做定时点火器。”老崔确认,“接电瓶、点火丝和汽油,最简单的延时装置。刘建国会修车,做这个不难。”
三年前的火灾。
第二个目标梁宏伟。
被人为关闭的消防阀。
陆观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梁宏伟在哪?”林雪问。
周正立刻看向旁边的警员。
警员翻出保护组记录:“上午已经劝过他进安全屋,他拒绝了,坚持回别墅。理由是家里有保镖、有监控,比临时安全屋舒服。”
林雪的脸色沉了下去。
“舒服?”她低声说,“刘建国要的就是他待在自己熟悉的地方。”
周正已经拨通保护组电话。
会议室里的白板还没擦,孙浩的供述记录也没来得及收。电话开了免提,里面先传来电流声,接着是保护警员压低的声音。
“周队,四点整汇报过,一切正常。梁宏伟人在别墅,保镖也在。”
“现在呢?”周正问。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
几秒后,声音明显变急。
“他刚才说换衣服,上二楼卧室。四点二十分左右进去的,我们按规定守在门外和楼梯口。”
林雪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四点三十三分。
陆观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忽然变成了实感,像有人把一根细线勒紧。
电话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敲门没人应。我们准备进——”
门锁被撞开的声音隔着手机炸了一下。
保护警员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卧室没人!卫生间窗户开着!”
周正猛地站起。
“封锁车库和小区出口!”
又过了不到两分钟,另一名警员推门冲进来。
“周队,别墅侧面车库少了一辆车。车库摄像头今天检修,保镖说梁宏伟平时不用那辆车,所以没人第一时间注意。”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这不是直接绑架。
梁宏伟是自己甩开了警方。
“他为什么出去?”陆观问。
答案很快从保护组那里传来。
他们在梁宏伟卧室抽屉里找到一部备用手机。屏幕没有锁,像是主人走得太急,连最该藏的东西都忘了关。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赵德利的认罪录音在我手里。带五十万现金,到旧厂来。只准一个人】
梁宏伟害怕刘建国,却更害怕那份录音公开。
晚上六点,他的车在新华化工厂外被找到。
驾驶座无人,手机留在副驾驶。方向盘上放着一撮烟道灰,还有一张折起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三年前,你们把门锁上。今晚,轮到你在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