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化工厂停产三年,厂门已经锈成了暗红色。
来的路上,林雪只用十分钟看完了警方发来的简要信息。
死者男性,四十八岁,身份初步确认为新华化工厂原安全副厂长赵德利;发现地点是厂区东侧冷却池;尸体由消防人员打捞,现场除了一双鞋,暂未发现明显遗留物。
陆观也想看,林雪却把手机收了回去。
“先说规矩。”
出租车后排很窄。她转过身时,膝盖几乎碰到陆观的腿,语气却和在学校调戏小学弟时完全不同。
“警方给侦探社的是协查资格,不是执法权。到现场后不越警戒范围,不碰没有授权的证物,不单独问嫌疑人,不拍能识别死者身份的照片。”
“明白。”
“想吐提前说。”
“找猫的时候我表现得还不够镇定?”
“猫和尸体唯一的共同点,是都不会配合你摆姿势。”
陆观本来还有点紧张,硬是被这句话堵了回去。
林雪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本子,扔给他。
“从现在开始,听到的原话和自己作出的判断分开记。原话用黑笔,推测用红笔。”
“为什么?”
“因为菜鸟最喜欢记着记着,就把猜测当成别人说过的话。”
陆观翻开本子。第一页右下角写着青城大学文具店的名字,显然是她从学校买的。
“学姐亲自发装备?”
“三块五,结算时从你的二百里扣。”
“工作时间不是要叫林社长?”
“你还记得,说明脑子能用。”
出租车驶出城区后,窗外逐渐被废弃仓库和老厂房取代。三根烟囱在阴沉天色下越来越近,像是某种被遗忘的墓碑。
两辆警车停在警戒线外。
陆观下车时还在想那句“存在人员伤亡风险”。
冷风从厂门破损的铁皮间穿过,带着机油、淤水和烧焦橡胶混在一起的味道。厂区地面裂开许多缝,枯草从水泥里钻出来。远处一块“安全生产,责任重于泰山”的标语牌只剩半边,红漆脱落得几乎看不清字。
陆观在新闻资料里见过新华化工厂。
三年前这里发生过火灾,七名夜班工人死亡。报道很短,结论是工人违规操作,工厂随后停产整顿,再也没有恢复生产。
现在,原安全副厂长又死在了这里。
巧合两个字刚冒出来,就被他用红笔记了下来。
这只是推测。
直到他闻见冷却池边潮湿的铁锈味,才真正意识到,系统这次说的不是游戏提示。
一名三十多岁的便衣迎上来。
“林雪?”
“周队。”
周正看了一眼陆观:“他是谁?”
“试用期助手。”
陆观注意到,问号没了。
周正却皱起眉:“协查名单里没有他。这里发现的是尸体,不是给大学生交实践报告的地方。”
“他不碰证物,不单独行动,只负责记录。”
“出了问题谁负责?”
林雪将手机里的协查编号递过去。
“我。”
她只说了一个字。
陆观转头看向她。
从侦探社到这里不到一个小时。林雪先是隔着一张登记表判断猫没有离开楼栋,随后又能让刑侦支队的人把她叫到非正常死亡现场。
一个还需要处理大学课堂定位的大二学生,为什么会有警方协查资格?
周正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也有同样的问题。但他最终没有当场追问,只叫来一名警员登记陆观的身份信息。
“青城大学侦探专业?”警员看了眼学生证,“林雪还是你学姐?”
“刚知道。”
“那你运气不错。”
“为什么?”
警员还没回答,周正已经叫了他的名字。对方立刻收起登记板,只给陆观留下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林雪像是没听见这段对话。
周正看了她几秒,最终侧身让开。
“站在指定区域。谁越线,谁出去。”
冷却池在厂区东侧。
越靠近池边,空气里的水腥味越重。冷却池宽约二十米,水面漂着一层暗绿色浮藻,东侧护栏断了一段。岸边架着两盏痕检灯,白光把灰色水泥照得有些刺眼。
现场人员不多,却各有明确分工。法医在尸体旁检查,痕检人员沿池边插放黄色号码牌,另有警员询问报案保安。
没有人像影视剧里那样站在尸体旁大声讨论凶手。
陆观握紧林雪给的记录本,第一次真切感到自己学了半年的理论有多轻。
尸体已经打捞上来,盖着白布。离尸体三米远的水泥地上,整齐摆着一双黑色解放鞋,鞋尖正对水面。
法医掀开白布。
那是一张被池水泡得发白的中年男人的脸。
陆观胃里猛地一缩。
教学图片不会有气味。
也不会让人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几个小时前还活着。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视线却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尸体的头发还在滴水,右侧额角有一道擦伤。皮肤被池水泡得发白,嘴唇呈现不自然的青紫色。右手半握,指甲缝里塞着暗褐色污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观强迫自己把“尸体”拆成可以观察的部分。
衣物、双手、足部、可见损伤。
这是老师教过的现场观察顺序。
可当一个真实的人躺在眼前时,每看见一个细节,他脑子里都会多出一句:这不是考试材料。
一颗薄荷糖递到面前。
陆观转头。
林雪没看他,只低声说:“含着。别一直憋气,会更想吐。”
“你还随身带糖?”
“上一个实习生吐过。”
“你还有上一个?”
“没有,骗你的。”
陆观把糖塞进嘴里。
冰凉的甜味压住了那股恶心。
“谢谢,学姐。”
“叫林社长。”
“你给糖的时候比较像学姐。”
林雪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还能贫嘴,看来不用换人清理现场。”
陆观顺着她的话想象了一下后果,胃里顿时又翻了一次。
这个学姐的安慰方式多少有些私人恩怨。
死者没有穿鞋,脚上只有一双湿透的灰袜子。袜底沾着一层黑灰色颗粒,里面偶尔闪过细小的银白亮点。
岸边的解放鞋却很干净。
林雪戴上手套,在鞋旁蹲下。
“死者身份?”
“赵德利,四十八岁,新华化工厂原安全副厂长。”法医说,“初步判断溺水,血液酒精浓度偏高。鞋是发现人看到的,我们拍照后没动。”
“谁报的警?”
“旧厂保安马骏。早上七点巡逻时发现。”
“他动过尸体?”
“用救生杆试着拉过,没拉上来。”
“尸体确定是在这里落水?”林雪问。
“目前只能确定在这里被发现。”法医纠正,“肺部和气道情况支持生前溺水,但详细尸检还没做。额角擦伤没有明显生活反应,也可能是打捞造成。”
“手呢?”
法医托起死者右手。
“食指和中指有皮下出血。浸泡后不明显,拍片才能确定有没有骨挫伤。”
林雪看向救生杆前端。
红漆剥落处露出一小块银色金属,边缘很新。
陆观用黑笔记下:右手两指疑似受压伤,救生杆前端新鲜掉漆。
他犹豫片刻,换了红笔写下:死者落水后是否抓住过池沿?有人用救生杆压开他的手?
林雪瞥见那行字,没有表扬,也没有否定。
“问号保留。”她说。
陆观点头。
这是推测,不是答案。
陆观看向池边。
一根红漆剥落的救生杆横在地上,前端还沾着水。
系统主线任务展开。
【案件:烟囱里的灰】
【阶段一:确认死亡现场是否经过人为布置】
【阶段奖励:侦探日志容量+5】
他没有急着扫描尸体,而是先观察四周。
系统给的阶段任务看似简单,真正做起来却有很多可能。
鞋子摆得整齐,可以是死者自己放的,也可以是别人放的;袜底有灰,可能来自第一现场,也可能只是旧袜子没有洗干净;救生杆掉漆,可能和手指伤有关,也可能来自消防打捞。
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证明现场被人布置。
陆观第一次感到系统的奖励并没有白给。
它负责把问题丢到他面前,却不负责把路铺好。
冷却池附近是水泥和黄土,没有煤堆,也没有燃烧痕迹。那层灰不该只出现在袜底。
“鞋是在这里脱的吗?”陆观问。
法医看了他一眼:“暂时不能确定。”
“如果穿着这双鞋从有灰的地方走过,鞋底应该比袜子更脏。现在反过来了。”
周正说:“也可能他先把鞋脱在这里,又光脚去了别处。”
“一个喝醉的人,为什么要把鞋摆得这么整齐?”
“所以才请侦探来找答案,不是请你来用问题回答问题。”
陆观被噎了一下。
林雪嘴角很轻地动了动。
“问题本身没错。”她说,“但先别急着用问题证明你想要的答案。”
“我还没有答案。”
“你已经开始希望这是谋杀了。”
陆观一怔。
他没法否认。
系统第一次发布主线任务,奖励里有技能、有体能、有现金。比起一个醉汉意外落水,谋杀显然更像能让他一战成名的案件。
这种期待只在心里闪过一瞬,却还是被林雪看了出来。
“侦探可以期待破案。”她看着池边的尸体,“不能期待有人被杀。”
陆观握笔的手紧了紧。
他用红笔在旁边重新补了一句:先证明,而不是先期待。
她绕到尸体脚边,看了眼袜底,又抬头望向厂区深处。
那里立着三根废弃烟囱,像三根插进灰色天空的黑针。
“封锁旧锅炉房和烟道入口。”她说。
周正问:“理由?”
“灰里有金属颗粒。冷却池附近没有,旧锅炉房烧过化工废料。”
陆观心里一动。
她甚至没有系统。
更让陆观在意的是,她并不是凭空报出答案。林雪先观察了颗粒的反光,又看过池边环境,最后才把范围指向旧锅炉房。陆观眼前还剩一次主动使用机会,但他没有为了验证她的每句话立刻浪费掉。
系统能让陆观看得更细。
但至少此刻,系统还没有让他看得更懂。
“鞋留在岸边,”她站起身,“人却去过烟囱下面。”
周正没有立刻接受这个结论。
“也可能袜子以前沾过。”
“袜底大面积湿润,灰却主要集中在前脚掌和趾根,说明沾灰时袜子已经潮湿,而且死者当时短暂站立过。”林雪说,“鞋内衬相对干净,也没有同类灰。至少先查锅炉房,不会比站在这里猜更浪费时间。”
法医补充:“死者袜子含水量确实不均匀,脚背比脚底干。样本带回去可以进一步检查附着顺序。”
周正这才点头。
周正立刻叫人封锁旧锅炉房。
一名痕检人员则在池边蹲下。
“这里有足迹。”
靠近救生杆的位置,留下六枚还算完整的鞋印。
右侧明显更深。
左右步幅也不一样,左脚每一步都短了几厘米。
这可能决定警方会不会抓错人。
陆观不再犹豫,开启了今天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数据标尺。
【右足平均压力高于左足18.6%】
【左侧步幅短于右侧7.4厘米】
【连续六步,差异稳定】
【今日主动使用剩余次数:0】
“这个人左腿有伤。”陆观说。
周正抬头看他:“报案的保安马骏,左腿就是三年前在厂里伤的。”
旁边负责询问的警员很快送来初步记录。
马骏,五十一岁,新华化工厂停产后一直留守。三年前火灾时,他被坠落的钢梁砸伤左腿,从此走路微跛。
今天早上七点零五分,马骏巡逻至冷却池,发现岸边鞋子和水中尸体。他先用救生杆尝试打捞,失败后报警。
更巧的是,一周前有人亲眼看见马骏和赵德利在厂门口争吵。
赵德利还动手推过他。
陆观把这些信息一条条写进黑笔栏。
有旧怨。
熟悉厂区。
掌握锅炉房钥匙。
左腿受伤。
最先发现尸体,还碰过可能造成指伤的救生杆。
如果这是一道课堂案例题,马骏的名字几乎已经被加粗标红。
陆观看着那组六步足迹。
报案人。
跛脚。
接触过救生杆。
答案似乎一下变得很近。
陆观甚至产生了立刻去看马骏鞋底的冲动。
只要鞋码和足迹一致,再从他的衣服上找到烟道灰,完整的嫌疑链就会出现。
系统的阶段奖励仿佛已经近在眼前。
系统却在这时弹出新的提示。
【阶段任务更新】
【请在警方抓错人前,排除一名“证据确凿”的假凶手】
【剩余时间:23小时59分】
陆观盯着“假凶手”三个字,背后突然起了一层凉意。
系统不会直接告诉他谁是凶手。
却明确告诉他,眼前有一个会被证据共同指向的假凶手。
那么问题来了。
系统为什么要用引号标注“证据确凿”?
是证据被人伪造,还是调查者会主动把所有证据解释成同一个答案?
陆观低头看见自己刚写下的那串信息。每一条都是真的,可它们连在一起以后,已经在他心里拼出了一个拿救生杆杀人的跛脚保安。
林雪先前的提醒再次浮现。
不能先有答案,再让证据听话。
就在同一时刻,一名警员从厂门方向快步跑来。
“周队,马骏想走,被我们拦住了。”
“他身上还有旧锅炉房的钥匙。”
周正立刻转身:“先控制,不上铐。让痕检检查他的鞋和衣物。”
陆观跟着众人望向厂门。
一个穿旧保安服的男人被两名警员带了过来。他左腿明显不便,走路时脚尖向外,每迈一步,裤管都会轻微摆动。
经过冷却池时,马骏看见白布下露出的那只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是我。”
还没人开口问,他已经先说出了这三个字。
警员从他的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串钥匙。
其中一把挂着褪色的金属牌。
【旧锅炉房】
另一名痕检人员很快蹲下检查他的裤脚。
黑色布料上,粘着一层尚未完全脱落的灰。
与赵德利袜底的灰,肉眼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马骏身上。
陆观眼前的倒计时无声跳动。
【23小时57分】
他忽然明白,这个主线任务真正要他对付的,也许不是一个藏得多好的凶手。
而是一个看上去太像答案的答案。